“走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东边草棚后面,蹲了快两刻钟。听我把话说完才走的。”

  苏晚抬头:“他听见什么了?”

  “你让传的那些,全听见了。我估摸着,下午黑风寨的大当家就能知道。”

  苏晚把手里的树枝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那就好。但这还不够。”

  赵铁柱一愣:“还不够?”

  苏晚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狼这种东西,光闻着没肉味还不够,要亲眼看见锅里没米,才会掉头走。

  今天晚上,你带着我爹去营地中间那堆火边上坐,把咱家最后那点粮食拿出来煮,煮得清汤寡水的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
  赵铁柱想了想,懂了:“让黑风寨的人亲眼瞧见咱确实没粮了。”

  “对。”苏晚走到棚子门口,掀起帘子往里看了一眼。

  她娘正搂着妹妹打盹,弟弟趴在包袱上睡着了,她爹坐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搓麻绳。

  一家人的命现在都压在她的肩膀上,她不能走错一步。

  “铁柱。”她没回头,“我让你找的那几个人,盯住了吗?”

  “盯住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东边一个,南边一个,北边一个。西边是悬崖,不用盯。只要有人靠近营地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  “好。”苏晚放下帘子转过身,“今天晚上煮完粥之后,你连夜带两个人去营地外面布置几个绊索。能绊人一跤就行。大当家的要是还不死心,派人过来打探,绊倒了就有动静,我们就知道该跑了。”

  赵铁柱咧嘴笑了:“姑娘,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啥?这主意一个接一个的。”

  “装的是全家人的命。”苏晚淡淡地说。

  入夜之后,营地里那堆大火烧得很旺。

  赵铁柱扛着一口破锅走到火边,锅里漂着十几片野菜。

  苏有田坐在旁边,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水,舀了一碗递给赵铁柱。

  “就剩这些了。”他嗓门不大,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,“明天要是还走不了,就得啃树皮了。”

  赵铁柱接过碗喝了一口,皱着眉头:“苦。”

  旁边一个老汉凑过来,瞅了一眼锅里的东西,摇了摇头:“这哪儿是粥啊,这是刷锅水。”

  营地里的人三三两两围过来看,叹气的叹气,摇头的摇头。

  有人小声说:“苏家这回是真穷了。”

  西北角一棵树后面,一个黑影蹲了很久。

  他看见赵铁柱和苏有田喝完那碗清汤寡水的东西,又把锅里的野菜捞干净吃了。

  黑影又等了一会儿,确定苏家人没有别的东西拿出来,转身消失不见了。

  赵铁柱放下碗,余光瞥见那个黑影走了。

  他端起碗,嘴角翘了翘。

  第二天一早,独眼狼把瘦猴叫到面前。

  “真没钱了?”

  瘦猴点头:“千真万确。昨晚上我亲眼看到的,一锅野菜汤,连米粒都没见到。那大个子把锅底都刮干净了。”

  独眼狼的独眼眯起来,半天没说话。

  “撤。”独眼狼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恼火,“为一帮穷鬼再搭上弟兄,不值得。北边还有几支逃荒的队伍,去那边看看。”

  他站起身,朝山谷外走去。

  走了几步又回头,往流民营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
  “苏晚,是吧?记着这个名字。”

 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。

  棚子里,苏晚坐在包袱上,听赵铁柱回来禀报。

  听完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。

  外面的阳光照在那些难民身上。

  她爹在生火,她娘在给妹妹梳头,弟弟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。

 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
  赵铁柱跟出来,站在她身后。

  “姑娘,接下来怎么办?”

  苏晚望着山谷出口的方向,塌方的泥土还堆在那儿。

  路总会通的,逃荒的人总会往北走。

  “等路通了。然后北上进京。”

  赵铁柱没再说话,转身离开了。

  ……

  山谷里的水本来就少,上游有一处泉眼,下游挤了上百个人,一桶接一桶地装水,装到后面就没剩多少了。

  有个汉子手里抱着空木桶,眼看着后面排对的人还在往前挤,一时火气上头,一脚踹翻了前面那人的陶罐。

  陶罐砸在石头上碎了,里面的半罐水泼了一地。

  前面那人是个瘦子,回头就骂,骂了没两句,两人便扭打起来。

  周围人要么看热闹,要么往后退,没人上前拉架。

  谁也不想蹚这个浑水。

  就在壮汉掐着瘦子的脖子往石头上按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

  “《大梁律·斗讼篇》第七条:殴人致伤者,杖二十,赔医药钱,致残者,徒一年。你这一下按下去,他脑袋磕到石头上,要是磕出个血窟窿来,你以后就不用走出这个山谷了。”

  那壮汉的手一僵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。

  他蹲在几步外的一块大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卷破书。

  壮汉松手,朝地上啐了一口:“你谁啊?管得着吗?”

  年轻人把书一合,不紧不慢地站起来:“我是谁不重要。《大梁律》是谁写的才重要。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到了县衙再跟官老爷掰扯掰扯。不过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捂着脖子喘气的瘦子,“他脖上那两道红印子就是证据,你现在跑了,等日后有人报官,你就是逃犯,罪加一等。”

  壮汉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  他朝地上又啐了一口,提起空木桶扭头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。

  人群慢慢散开,该排队排队,该舀水舀水,只是没人再往前挤了。

  苏晚站在不远处,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。

  她爹在旁边蹲着削一根木棍,削完了抬头看一眼,又低头继续削。

  她娘搂着小妹坐在包袱上,小弟盯着那个年轻人看。

  苏晚摸了摸怀里那几包碎银。

  然后朝那个年轻人走了过去。

  “这位公子。”

  林文远抬头,见是个年轻女子,面上不施粉黛,眼神却清清明明,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躲闪。

 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拱了拱手:“姑娘有什么事?”

  苏晚开门见山:“你会写契书吗?”

  林文远一愣,随即挺了挺背,嘴角微微上扬:“八股文我都会写,契书有何难?”

  “好。”苏晚点了点头,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放在掌心递过去。

  “我出一厘银子一个月,聘你当我的文书,专门负责写契约和路引。你干不干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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