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顺着味道看过去,离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,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摆弄几个陶罐。

  女人穿得灰扑扑的,头上别着一根白布条,是个寡妇。

  她身边坐着三四岁的男娃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

  两只眼睛倒是又大又亮,正拿手指头抠罐子里的酱菜吃。

  “小豆子,别抠了,还要留着卖钱。”女人把娃的手轻轻拨开。

  男娃瘪瘪嘴,没哭,又去抠另一罐。

  苏晚走过去蹲下,看了一眼那些陶罐,问:“大姐,你这酱菜怎么卖?”

  王巧娘抬起头,打量了一眼苏晚。

  面前的姑娘长得清秀,衣裳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看着不像逃荒的倒像是串门的。

  “一碟两毫银。”王巧娘说。

  “别人都卖一毫,你卖两毫。”

  王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酱菜罐子:“我那酱菜下了好料,桂皮八角一样不少,腌了整整四十九天。一毫一碟我不如倒了喂猪。”

  苏晚笑了笑,她这两天观察过,王巧娘的酱菜摊子是整个队伍里唯一一个贵了反而卖得快的。

  人就是这样,便宜的东西总觉得没有好货,贵一点反而用得踏实。

  “你这儿总共有多少存货?”

  王巧娘数了数:“五罐,一罐能盛十碟,一共五十碟。”

  苏晚掏出块碎银递过去:“一分银,我全买了。”

  王巧娘愣住了。

  一分银就是一百毫,五十碟酱菜按她卖的两毫一碟算正好是一百毫。

  可问题是,谁会在逃荒路上花一分银买五十碟酱菜?

  够吃小半年了。

  “姑娘,你买这么多做啥?放不住啊。”

  “放不住我有办法。”苏晚把银子塞进王巧娘手里,“你闻闻你那些酱菜,盐味儿是不是淡了?”

  王巧娘一怔,揭开罐子盖凑近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
  她腌酱菜用了多少盐自己心里有数,本来应该咸得发苦才对。

  可这几天雨水重,空气潮湿,加上罐子密封不好,盐分渗了水汽,确实淡了不少。

  “缺盐了。”苏晚说,“你接下来再做新的酱菜,盐钱我出。咱们合伙,利润六四开,你六我四,行不行?”

  王巧娘攥着那块碎银,手都在抖。

  她男人去年得病死了,婆家嫌她晦气,把她跟小豆子撵出来,娘家那边也顾不上她。

  这大半年,她就靠着这一手腌酱菜的手艺养活自己跟孩子,可手里的钱从来没过过夜。

  买盐买料买坛子,哪样不花钱?她挣一个花一个,从来剩不下多少。

  眼前这姑娘一出手就是一分银,还说替她出盐钱,赚的钱四六开。

  “你不会骗我?”王巧娘声音发紧。

 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答,旁边的小豆子忽然伸手拽住了苏晚的衣角。

  那孩子仰着脑袋,脏兮兮的脸上咧开一个笑:“姐姐好漂亮。”

  王巧娘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  她儿子认生,平时见了生人恨不得躲到她背后去,今天居然主动抓人家衣裳,还夸人家长得好看。

  苏晚低头看着小豆子,伸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乖,回头姐姐给你留一碟最好吃的。”

  小豆子用力点头。

  王巧娘把碎银收进怀里,吸了吸鼻子:“行,我跟你合伙。我姓王,叫王巧娘,这是我儿小豆子。”

  “我姓苏,苏晚。”

  两个人就这么说定了。

  当天下午,苏晚帮着王巧娘把摊子重新支了起来。

  她把那五十碟酱菜分成五份,每份十碟,重新定了价。

  第一份,原味酱萝卜,一毫一碟,跟别人一个价。

  第二份,加了辣子的,一毫半一碟。

  第三份,加了糖霜的,两毫一碟。

  第四份,辣子加糖霜双料的,两毫半一碟。

  第五份,最上面那层腌得最透最入味,三毫一碟,限量供应,一天只卖五碟。

  王巧娘看着苏晚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,心里直打鼓:“定这么多价,有人买吗?”

 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你等着瞧吧。”

  傍晚,队伍里的人正愁晚饭没个下饭菜,王巧娘的酱菜摊子一开张,立刻就围上来一圈人。

  一毫的原味酱萝卜先卖空了,便宜嘛,谁都能买一碟尝尝。

  尝完了觉得不错,又看见旁边还有辣子的、糖霜的、双料的,有人就掏钱再买一份贵的。

  “王寡妇,你这酱菜今天怎么分出这么多花样?”

  “跟别人合伙了。”王巧娘一边递碟子一边笑,“那位苏姑娘帮我想的。”

  有人扭头看站在旁边的苏晚,见她年纪轻轻,忍不住嘀咕:“小姑娘倒是挺会做生意。”

  苏晚也不搭话,安安静静地帮着收钱找零。

  她算账快,毫、厘、分的换算别人听得头大,她张口就来,一点不错。

  有个老伯拿了两碟三毫的尖货酱瓜,掏出一厘银让她找,苏晚眼皮都不抬:“一厘银等于十毫,三毫一碟,找您四毫。”说着从钱袋里数出四粒碎银递过去。

  老伯接过来数了数,点点头走了。

  一个时辰不到,五罐酱菜卖了四罐半。

  剩下的半罐是小豆子闹着要吃,苏晚同意留下的。

  王巧娘蹲在地上数钱,数完手直哆嗦。

  光这一天,净赚了快两分银。

  “苏姑娘,这比我过去十天挣得都多。”

  “明天还能更多。”苏晚说,“明早,你去跟队伍里其他人收点萝卜白菜,我出盐钱,你现腌现卖。新鲜腌的跟老坛子味不一样,有人就好这口。”

  王巧娘连连点头,恨不得现在就去找菜。

  苏晚回到自家那块大石头下,她娘李桂芬凑过来低声问:“晚儿,你跟那个寡妇做什么呢?我看她卖了不少钱。”

  “合伙做买卖。”苏晚把今天分到的利润掏出来,一小包碎银,掂了掂,约莫有八厘多,“娘,这够咱家多撑几天的。”

  李桂芬看着那包银子,又看看女儿,叹了口气: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  苏晚把那包碎银收好,靠着石头坐下。

  头顶的天还阴着,雨是不下了,可塌方的土石什么时候能清出来还不知道。

  队伍里的人都比较焦躁,有人已经开始争地盘,还有人偷偷摸摸翻别人的包袱。

 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。

  一两银子的巨款不能露白,但靠着跟王巧娘合伙卖酱菜,细水长流地赚点小钱,反而安全。

  没人会注意一个帮人卖酱菜的姑娘每天能挣几厘银子,可积少成多,够一家人撑到京城了。

  等到了京城,那才是让她真正大展拳脚的地方。

  小豆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,手里捧着半碟酱瓜,举到苏晚面前:“姐姐,吃。”

  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
  又脆又香。

  她点点头:“好吃。”

  小豆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,又跑回他娘身边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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