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多利亚港,尖沙咀东岸。

  蓝烟囱货仓码头。

  时值下午,海面上日光粼粼,远近汽笛此起彼伏,一派繁忙景象。

  这蓝烟囱码头乃是香江有名的货运码头,毗邻九广铁路,岸上货仓林立,码头前终日停泊着来自南洋、日本及欧美各地的商船。

  只见数艘远洋货轮并排泊在岸边,粗大的缆绳紧紧系在铁桩上,烟囱里不住冒出黑烟。

  码头工人赤着膀子,肩扛麻袋,在木板搭成的跳板上来回奔走。

  呼喝声、铁链碰撞声、蒸汽机轰鸣声混在一处,直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。

  一辆辆载满货物的手推车沿着轨道驶入货仓,又有新的货箱从仓中运出。

  几名洋行职员戴着遮阳帽,手捧单据,在货物之间来回核对。

  货箱上印着日文、英文,以及各家商号的记号。

  自朝鲜战争结束以来,日本与北朝鲜的贸易受着诸多限制,往来颇为不便。

  可商人逐利,世上只要有买卖可做,总有人设法从中周旋。

  于是便有商号利用香江转口港的便利,经营起一条颇为曲折的货路。

  日本来的货物,先运抵香江,在码头卸下,转入货仓,再由本地商号重新办理手续,换装另一艘货轮,辗转送往朝鲜。

  反过来,朝鲜出产的玉米,也可循着这条路运到香江,再由此转卖出去。

  此刻,停泊在码头东侧的一艘货轮,便正要启程。

  那船约有两千余吨,船身漆成深灰色,船首微微翘起,烟囱上印着一道白色横纹。

  船名叫作“永安轮”。

  船舱中早已装满货物,眼下只剩最后几批木箱尚未吊装完毕。

  船员们在甲板上来回奔走,有人检查缆绳,有人清点货物,还有人正在试验船上的蒸汽绞盘。

  这艘船的目的地,正是朝鲜。

  “快些!快些!”

  一名管事站在岸边,挥舞着手中的单据,大声叫嚷。

  “最后这几箱装完就开船!”

  不多时,最后一批货物也装载完毕。

  管事将单据收好,朝船上挥了挥手。

  “齐了!”

  船长站在驾驶台外,举起望远镜,朝码头上望了一阵。

  随后,他转头吩咐大副:

  “准备开船。”

  “是!”

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,船上的水手纷纷忙碌起来。

  烟囱里黑烟渐浓,机器深处传来沉沉的轰鸣。

  而就在众人忙着起锚离港之际,船长室中,却坐着一位老妇人。

  正是关山花。

  她此刻她正靠坐在船长的皮椅上,双目微闭,似乎正在养神。

  舱壁上挂着一只圆钟,随着船身轻轻摇晃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,窗外不时传来工人的吆喝声。

  可关山花竟似充耳不闻,脸上原本纵横交错的皱纹,此时竟舒展开了几分,眉宇之间多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精神。

  船身忽然微微一震,甲板上传来一阵绞盘转动的声响。

  起锚了。

  关山花听在耳中,嘴角缓缓翘起。

  她握着拐杖的手指,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。

  多少年了?究竟有多少年了?

  她自己也快记不清了。

  那些漫长的日子,那些不得不隐姓埋名、装聋作哑的岁月,如今想来,简直像是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
  现在……终于要结束了。

  我回来了!我回来了!

  呜——!

  悠长的汽笛声响彻维多利亚港。

  永安轮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,船尾的螺旋桨缓缓转动,搅得海水翻起大片白沫。

  但震耳欲聋的汽笛声,忽然断了。

  不只是汽笛,连甲板上水手的呼喝声,船舱深处机器运转的轰鸣声,甚至窗外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,竟也在同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!

 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猛然将整片天地的声音尽数截断!

  船长室内,顿时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。

  关山花嘴角的笑意,缓缓凝住了,她握着拐杖的手悄然收紧。

  她正待有所动作——

  笃!笃!笃!

  三声敲门声,忽然从外面传了进来!

  关山花猛地睁开双眼!

  既然连汽笛和机器声都听不见,为何偏偏听得见这敲门声?

  她脸色骤然阴沉,右手悄悄探入袖中。

  再伸出来时,掌心已多了一只噬囊。

  她将噬囊紧紧攥在手中,身子却仍靠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。

  眼下敌我未明,贸然出声,反倒容易露出破绽。

  她索性闭紧嘴巴,静静等着。

  过了片刻。

  笃!笃!笃!

  敲门声又响了!

  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三下。

  仿佛门外之人早已知道屋里有人,根本不在乎她应不应声。

  关山花脸色愈发难看,只见原本浑浊的双眼,瞳孔竟在不知不觉间收缩成了两道细长的竖线!

  那双眼睛泛着幽幽黄光,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?

  关山花屏住呼吸,将噬囊握得更紧。

  究竟是什么人?

  正当关山花惊疑不定之际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。

  “FBI!”

  一声大喝!

  紧接着——

  轰!

  船长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!几乎便在房门破开的同一刹那!

  嗡——!

  紫色炁劲骤然自房内出现!不过眨眼工夫,竟变化为数十道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!

  那些炁劲并非笔直前行,而是在半空中不断扭曲转折,犹如数十条灵蛇,穿过桌椅之间的空隙,尽数朝关山花射去!

  吕家!

  如意劲!

  关山花脸色大变!

  她左手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整个人向后腾起!

  与此同时,右手那只噬囊骤然张开!

  呼!

  一道黑影猛地从囊中飞出!

  那东西初时不过拳头大小,脱离噬囊之后,却迎风暴涨!

  砰!

  一个魁梧至极的身影,竟凭空出现在关山花身前!

  几乎同时,数十道紫色如意劲已然杀到!

  叮!叮!叮!

  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击声,骤然响彻船长室!

  那些足以洞穿砖石、震碎筋骨的如意劲,竟仿佛打在一块坚不可摧的精铁之上!

  紫色炁光四处迸溅!接着轰的一声,数十股如意劲在极近的距离内接连炸开!

  整间船长室都在剧烈震动!

  转眼间,浓烟滚滚,视野尽失!

  关山花却没有丝毫迟疑。

  她早在噬囊张开的瞬间,便已打定主意。

  打?

  她可不傻!

  门外既然有人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,又使得一手如此厉害的如意劲,必定还有帮手!

  此刻还留在船长室里与人拼命,岂不是自寻死路?

  她身子在半空一折,足尖轻点桌沿!

  唰!

  整个人竟化作一道灰影,直奔船长室临海的窗户!

  只见她抬起右肘,照着窗框猛地一撞!

  哗啦!

  玻璃应声粉碎!

  海风裹着浓烈的咸腥气猛然灌入房中!

  关山花借势向外一跃!

  只消跃出这扇窗户,外头便是船舷。

  她自有法子落入海中,借水遁去,可她忽然瞧见,窗外竟站着一个人!

  那人一身白炁缭绕,须发间隐隐透着莹白光泽,周身气机浑然一体,宛如白玉雕琢而成。

  关山花瞳孔骤缩!

  “你——”

  话还未说完,陆瑾已经出手!

  只见他右掌猛地推出!

  莹白炁光骤然暴涨!

  那一掌来得又快又狠,关山花此刻身子悬在半空,无处借力,根本来不及闪避!

  砰——!

  一声闷响!

  陆瑾这一掌,结结实实印在她胸口!

  关山花只觉眼前一黑,一股雄浑至极的力道猛然透体而入!

  整个人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,倒飞回船长室!

  轰!

  她狠狠撞在对面的舱壁上!整面墙壁都被撞得向内凹陷了数寸!

  关山花喉头一甜,险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。

  她挣扎着抬起头来,只见窗外的陆瑾缓缓收掌,周身白炁翻腾不休。

  那张素来俊朗的面孔,此刻却满是寒意。

  “关山花。”

  陆瑾冷冷开口。

  “往哪儿走?”

  关山花心中顿时沉了下去。

  一道高大的身影,已缓缓踏过破碎的门槛。

  吕慈的目光最后落在关山花身上,脸上的伤疤随着说话扭动,显得狰狞无比。

  “老太婆,挺能藏啊。”

  关山花兽瞳不断转动,她尖声问道:

  “你们究竟是什么人?”

  门外忽然又探进来一个脑袋。

  姜鸣扶着已经歪斜的门框,咧嘴一笑。

  “哟!聋老太太,好久不见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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