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里留下的。”

  姜鸣语气平静。

  “老板,你收不收?”

 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两眼。

  外地口音。

  衣服寻常。

  身后还跟着老婆和孩子,一副刚刚来到香江投亲的模样。

  这个年月,从内地来到香江的人太多了。

  有人带着珠宝。

  有人带着金条。

  还有人临走前将家里的金镯、金锁熔成一团,贴身藏着带过边界。

  面前这块黄金形状虽然古怪,却也并非完全无法解释。

  金铺老板做了几十年生意,自然懂得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多问。

  “收。”

  他放下放大镜。

  “不过这种生金,没有字号,也没有成色印记,要先验过才可以开价。”

  “验吧。”

  姜鸣没有废话。

  老板向伙计招了招手。

  “阿祥,拿试金石过来。”

  “是,老板。”

  伙计很快取来一块颜色漆黑、表面细腻的试金石。

  老板拿起碎金,在试金石上用力划过。

  一道明亮的金色痕迹留在石面上。

  他又从柜台下取出几根成色不同的试金针,在旁边分别划出痕迹,再滴上试金水观察变化。

  几道金痕的颜色十分接近。

  老板脸上的神情认真了几分。

  “成色很足。”

  他仍不放心,又拿起一把小钢锉,在碎金不起眼的位置锉开一道缺口。

  外层是金色。

  里面依旧是金色。

  不是包金,也不是外面镀了一层金皮。

  老板将锉下来的少量金屑收好,转身走进后堂。过了十几分钟,他才拿着一张写有检验结果的纸条回来。

  “接近九九金。”

  所谓九九金,便是成色接近百分之九十九的黄金。

  伙计取来金铺专用的司马秤。

  碎金被放进秤盘,秤杆立刻向下一沉。

  中年人不断添加砝码,调整秤砣,过了好一会儿才让秤杆恢复平衡。

  “二十八两一钱。”

  在当时的香江,黄金买卖通常以“两”为单位。

  香江金银贸易场使用的是司马两,一两约为三十七点四克,比内地常见的市两略轻。

  一九五八年,国际黄金官价仍维持在每金衡盎司三十五美元左右。

  按照港币与美元的固定汇率折算,一司马两纯金的理论价值大约在二百四十港元上下。

  不过,国际官价不等于普通人走进金铺便能拿到的价格。

  金铺收购没有字号的碎金,需要承担复验、熔炼和成色损耗,自然还要扣去火耗与手续费。

  不同铺子的报价会有差异,若遇到专门欺负外地人的店家,压下一两成也并不稀奇。

  中年人重新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碎金。

  “今天九九金的牌价,一两大约二百四十块。”

  “你这块金没有字号,也没有成色印记,收回来还要重新熔炼。扣掉火耗和手续费,我最多出二百三十二块一两。”

  “二十八两一钱,一共六千五百一十九块两毫。”

  六千多港元。

  在当时,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钱。

  普通工人的月薪不过百余元,低薪工人的收入甚至只有几十元。

  许多人要在工厂里做上数年,才能挣到这么多。

  中年人说完,又补了一句:

  “后生仔,我这个价算公道。你拿去第二间铺,未必有这么高。”

  “你若是不信,可以再问两家。”

  “不用了。”

  姜鸣平静说道:

  “成交。”

  中年人微微一怔。

  “六千几百块,你不讲价?”

  “我媳妇肚子饿了,没必要浪费时间。”

  姜鸣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冯宝宝。

  她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望着斜对面的茶楼,目光几乎没有挪开过。

  中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块足有二十八两的黄金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六千多港元的买卖,寻常人恨不得将每一块钱都算清楚。

  面前这个后生仔倒好,竟然因为老婆等着吃早饭,连价都不讲了。

  中年人做了几十年黄金生意,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,却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。

  他忽然笑了起来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后生仔,够爽快。”

  “阿祥,开单拿钱,动作快些。”

  “莫要让客人久等了。”

  年轻伙计应了一声,连忙取出账本。

  “先生贵姓?”

  “姜。”

  “全名呢?”

  姜鸣抬起眼睛。

  中年人立刻摆了摆手。

  “写个姜姓就得啦。”

  这个年月的香江,旧金交易远没有后世那般严格。

  金铺收购旧首饰和生金,通常只会在账本上记下成色、重量、价格和日期。至于客人从哪里来,黄金又是如何得来的,只要不是明显的赃物,铺子往往不会深究。

  毕竟这些年从内地来到香江的人实在太多。

  问得太细,反而做不成生意。

  伙计很快在账本上写下:

  “姜姓客,生金二十八两一钱,近九九成。”

  老板打开钱柜,取出一叠面额不一的港币。

  当时香江的纸币主要由汇丰银行、有利银行等获授权银行发行。

  不同银行的钞票颜色、尺寸和图案各不相同,却都能在市面上正常流通。

  中年人将钞票清点两遍,又让伙计复核了一次。

  “六千五百一十九元两毫。”

  “你点清楚。”

  姜鸣接过钞票,数了一遍。

  确认数目没有问题,他便将钱收入口袋。

  “多谢。”

  “大家做生意,讲什么谢。”

  中年人将那块碎金收进柜台,笑道:

  “以后还有这种货,可以再来找我。”

  “只要成色没问题,价钱一定公道。”

  “有机会再说。”

  姜鸣没有承诺,转身走出金铺。

  门外,冯宝宝立即迎了上来。

  “可以吃饭了?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冯宝宝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。

  粤地向来有饮早茶的习惯。

  早茶虽带着一个“茶”字,吃的却远不只是茶。

  对许多香江人来说,清晨进茶楼占一张桌,叫上一壶茶,再配几笼点心,既是填饱肚子,也是一天中难得的闲暇。

  街坊邻里在这里谈论家长里短。

  商人借着一壶茶谈生意。

  上了年纪的人则能从清晨坐到临近中午,一边看报,一边慢慢饮茶。

  茶楼里已经聚起不少客人。

  穿白衫的伙计搭着毛巾,在桌椅之间来回穿梭。大堂里人声鼎沸,杯盖与茶碗碰撞出清脆声响,不时夹杂着几句:

  “一盅两件!”

  “伙计,加水!”

  “呢边要多笼虾饺!”

  姜鸣一家走进茶楼。

  立刻有伙计迎了上来。

  “三位啊?”

  “两大一小。”

  姜鸣说道。

  “呢边请,刚好有位。”

  三人被带到靠墙的一张小桌旁。

  姜鸣把几个沉重的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
  包底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伙计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,他见惯了带着全部家当来到香江的外地人,很快收回目光。

  他提来一只大铜壶。

  “饮咩茶?普洱、香片,还是寿眉?”

  “普洱。”

  姜鸣道:

  “再看看有什么吃的。”

  “点心车马上过来。”

  伙计熟练地烫过茶具,冲入热水。

  深褐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,醇厚茶香很快压过了大堂里的油烟味。

  不远处,一名女伙计推着点心车缓缓经过。

  竹蒸笼一层叠着一层。

  盖子稍稍掀开,浓郁香气便随着白雾一起飘了出来。

  “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。”

  “牛肉球、排骨、凤爪。”

  “新鲜出炉,睇下要咩?”

  冯宝宝已经转头看了过去。

  姜贝贝也探出脑袋,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辆点心车。

  在一个月里,姜贝贝已经初步掌握了六库仙贼。

  她体内原本与五脏六腑纠缠的蛊毒,被六库一点点分解、吸收,转化成滋养身体的生机。

  受损的脏腑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重塑。

  如今的她气色红润了许多,也不用每天依靠冯宝宝压制蛊毒。

  代价便是胃口越来越好。

  准确来说,是越来越嘴馋。

  以前姜贝贝对食物没有太多兴趣。

  吃东西只是因为生理需求。

  练了六库仙贼以后,她的六腑像是刚刚从沉睡中醒来。

  虽然还没有阮丰那种夸张的食欲,却已经会主动寻找好吃的东西。

  尤其是此刻。

  虾饺的鲜香、叉烧包的甜香、豉汁排骨的肉香混杂在一起,对她而言简直无处可逃。

  女伙计看了看姜贝贝,

  “要咩?”

  姜贝贝伸出小手,指了指最上面的蒸笼。

  “这个。”

  “虾饺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姜贝贝又指了指旁边。

  “这个。”

  女伙计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
  “烧卖?”

  姜贝贝点头。

  随后,她的手指一路移动。

  叉烧包、牛肉球、凤爪、豉汁排骨……

  最后,她干脆张开双臂,像是要把整辆点心车都抱住。

  “都要。”

  女伙计愣了一下。

  “全部?”

  “全部。”

  姜鸣看着女伙计。

  “这车上的点心,全部留下。”

  女伙计连忙摆手。

  “先生,点心一样样点就得了。你们只有三个人,这一车吃不完的。”

  “吃不完可以打包。”

  “不如先点几笼试下?”

  女伙计看着姜鸣一家三口的打扮,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心劝说。

  姜鸣没有解释。

 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红杉鱼(100元,因其以红色为主)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
  钞票落下时,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。

  在这个年代,一百港元不是小数目。

  普通工人辛苦工作一个月,收入也不过百余元。

  拿一张百元钞出来吃早茶,已经足够让人侧目。

  女伙计看着那张钞票,声音顿时低了几分。

  “先生,这一车点心用不了这么多钱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姜鸣指了指面前的点心车。

  “我要三车。”

  女伙计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三车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姜鸣看向冯宝宝和姜贝贝。

  “我们三个人,一人一车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女伙计张了张嘴。

  “先生,真的不用这么多。点心车上的东西很多,一车已经够你们吃一早上了。”

  “我女儿饿了。”

  姜鸣指了指姜贝贝。

  “我媳妇也饿了。”

  最后,他指了指自己。

  “我也饿。”

  女伙计看看姜鸣,又看看那张百元钞票,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。

  旁边一桌喝茶的胖男人忍不住低声道:

  “一个人一车点心?”

  同桌的人摇了摇头。

  “这不是吃早茶,这是摆酒席啊。”

  “看他们那个样子,像是刚从内地过来的。”

  “内地人这么有钱?”

  “有钱大晒啊?”

  茶楼掌柜听见动静,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。

  他先看了看桌上的百元钞票,又看了看三人。

  “先生,要三车点心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姜鸣说道:

  “每人一车。”

  掌柜沉默片刻。

  “我们这里的点心,是按笼算钱。普通点心一笼几毫,虾饺、烧卖这些贵一些,一车大约十几块钱。

  三车加起来,也用不了一百块。”

  “剩下的找钱。”

  姜鸣点点头。

  “先把车推过来。”

  掌柜看着那张百元钞票,脸上的迟疑很快消失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他转头吩咐道:

  “阿莲,把另外两辆车也推过来。”

  “老板,三车点心,会不会……”

  “客人有钱,怕什么?”

  掌柜收起钞票,笑容顿时热情了许多。

  “只要给钱,我们就做得出。”

  不一会儿,三辆点心车便被推了过来。

  三辆车一字排开,竹蒸笼层层叠叠。

  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牛肉球、凤爪、豉汁排骨、萝卜糕、肠粉和艇仔粥,几乎将三张桌面全部摆满。

  姜鸣让冯宝宝和姜贝贝坐在一起,自己则坐在另一边。

  姜贝贝的眼睛已经完全移不开了。

  “爸爸。”

  姜贝贝扯了扯姜鸣的衣袖。

  “可以吃了吗?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姜鸣点头。

  姜贝贝立刻拿起一只虾饺咬了一口。

  滚烫的汁水溢出,她顿时眯起眼睛。

  “好吃。”

  冯宝宝也夹起一只烧卖,认真咀嚼起来。

  姜鸣端起茶杯,刚喝了一口,便看见女儿已经伸手去拿第二只虾饺。

  他连忙按住她的小手。

  “慢点吃。”

  姜鸣看着面前的三辆点心车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“一人一车”,似乎还是低估了她们的饭量。

  茶楼掌柜站在旁边,眼神满是惊诧。

  不到片刻,第一层蒸笼已经空了一半。

  “阿莲。”

  掌柜连忙说道:

  “去后厨催一下,蒸好的点心先送过来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女伙计应了一声。

  茶楼里的客人纷纷朝这边张望。

  而姜鸣一家三口,已经彻底沉浸在了美食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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