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日

  陆诚是在《京报》上看到的消息——追悼大会,定于中央公园社稷坛举行。

  他花了三天写那篇文章。

  不是用北大教习的身份,是用一个“从后世来的人”的口吻。

  他写孙中山不是“国父”,是个“屡败屡战”的凡人;写军阀不是“执政”或“大帅”,是“借统一之名行割据之实”的枭雄。

  最后一段他写:

  “孙先生之不幸,在于生前未见真正的国民;孙先生之幸,在于死后必有人继其遗志。此志不在口号,不在挽联,而在使每一个拉车的、种地的、织布的人,知道自己是一个人。”

  他抄了三十份。用周芸留给他的蜡纸,女师大剩下的。

  中央公园门口的人比碧云寺还多。

  陆诚穿着那件杭纺长衫,箱子里藏着文章,随着人流往里走。社稷坛四周搭满素幛,正中挂着孙中山遗像。

  两侧是“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须努力”——汪精卫的字,墨迹没干透。

  他在人群里找周芸。

  女师大的队伍应该在左边,但他只看见一片蓝布旗袍。倒是先看见了许广平。

  陆诚认得她——鲁迅身边的人,以后会是他老婆。她正和几个同学发白花,抬头看了陆诚一眼,没认出来,又低下去。

  “陆先生。”

  身后有人拍他。是个北大国文系的学生,刘和珍。

  陆诚愣了一下。起先陆诚还没想起来她是谁,当听到她是刘和珍的时候,陆诚噔的反应过来。

  “您也来喊口号?”

  他咽了口唾沫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“我来念一篇文章。”陆诚说。

  刘和珍看了看他的箱子,没追问。她指指坛后那片柏树林

  “各界代表发言在那边。学生联合会占了第三块,您要说话,得先去登记。”

  陆诚没去登记。他绕到柏树林东侧,有块青石,高出地面半尺。他爬上去,打开箱子,取出文章。

  “诸君!”他喊了一声。

  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人回过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念。

  起初只有十几个人听。他念到“军阀”二字时,声音发颤——不是怕,是激动。

  那些名儿他以前只在考卷上见过:段其瑞、张作林、吴佩弗、孙传方。现在他们是活的,有枪的,随时能把他抓走的。

  “……段执政今日来此,想必也读过孙先生的《建国方略》。但孙先生要建的是民国,不是执政的私产;要行的是宪政,不是善后会议的遮羞布!”

  人开始聚过来。陆诚看见几个穿灰军装的从素幛后面转出来,手按在枪套上。他念得更快了。

  “孙先生临终言‘和平、奋斗、救中国’。和平不是对军阀的和平,奋斗不是口头上的奋斗!诸君若真欲救中国,当记今日之耻——”

  没念完。

  两个士兵挤进人群,架住他胳膊。箱子被踢翻,蜡纸和文章散了一地。有人弯腰去捡,被枪托砸开。陆诚看见刘和珍的脸在人群里一闪,她张着嘴,像是在喊什么,但他听不见了。

  囚禁他的地方在西城,临时执政府的后院,原是个库房。陆诚被推进去时,里头已经关了七八个人,都是学生,挤在稻草堆里。

  “北大的?”一个戴眼镜的问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因什么进来的?”

  “念文章。”

  眼镜笑了,露出豁了口的门牙:“我因撒传单。那位——”

  他指指角落一个裹头巾的,“因喊‘段其瑞下台’。咱们这儿,罪名一个比一个轻,刑期一个比一个重。”

  陆诚在稻草堆里坐下。墙上有扇小窗,对着一棵槐树,叶子已经绿了。

  “头一回进来?”眼镜凑过来。

  “头一回。”

  “那您得学着点。”

  眼镜压低声音凑到陆诚耳边。

  “这儿分三等人。一等的,家里有门路的,关两天就出去;二等的,没钱没势但嘴硬的,关半个月;三等的,像我这样的——”他咧嘴笑了笑,“嘴硬还没门路,啥时候放,看他们心情。”

  “您是第几等?”陆诚问。

  眼镜上下打量他:“您这身长衫,家里应该不穷。头一两天就该有人来保您。等着吧。”

  陆诚没说话。他知道没人会来保他——他爹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,不登报声明“逆子”就不错了。

  第三天,果然没人来。

  提审。

  审他的是个穿长衫的文书,不是军人。问文章谁写的,谁指使的,油印机从哪来的。

  陆诚只答:“自己写的,没人指使,蜡纸是捡的。”

  文书笑了笑,把文章拍在桌上:“这文风,不像现在的。‘每一个拉车的、种地的、织布的人’——这话是孙文说的?”

  “是我说的。”

  “你?”

  文书打量他

  “北大国文系教习,陆诚,年二十三,江西南昌人氏。你父亲陆敬亭,做丝绸生意的,上月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善后会议经费。”

  “令尊的意思,是让你出去之后,回江西。”

  文书收起文章,“执政府宽仁,不追究学生无知。但北大教习的位置,不能留了。”

 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。窗户外,槐树影子在地上晃。

  “文章呢?”他问。

  文书看了他一眼,把那张纸推过来指了指

  “邵飘萍要去了。明日的《京报》,副刊全文刊载。他加了按语,说是‘血性文字’。”

  陆诚笑了。

  被押回禁闭室的路上,他脑子里就一件事:那篇文章,邵飘萍要了。

  邵飘萍是谁?《京报》社长,敢骂段其瑞,也敢登李大昭的文章。他要是真把那篇东西发出来——

  陆诚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
  他来这个时代一年多了,一直是个“看客”。看学生游行,看军阀打仗,看哥哥来拉他入伙。现在总算留下点东西。

  至于那东西能传多远,他不知道。

  但至少,不是白来一趟。

  三个月后,他被放出来。

  阳光刺眼。他站在西直门内,身上还是那件杭纺长衫,已经馊了。口袋里有一块钱,文书给的,说是“遣散费”。

  他先去北大。门房不让进,说“执政府来了命令,不准陆先生再回北大”。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看着穿长衫的学生进进出出,没人认出他。

  然后他去宣武门外,找《京报》馆。

  邵飘萍不在,编辑说“邵先生去天津了,避风头”。但邵飘萍给他留了一封信,还有三十块钱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文字已传,君名已显。”

  陆诚把钱塞回信封。他不需要施舍。

  最后他去的是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。鲁迅住在那里,他是知道的——从课本里,也从北大的传闻里。

  鲁迅坐在院子里,穿件旧棉袍,手里夹着烟,没点。石桌上放着一叠稿纸,是《京报》的剪报,陆诚的文章。

  “你坐。”鲁迅说。

  院子很小,一棵丁香树正开花。

  “这文章,前半像政论,后半像檄文。”鲁迅说,“但最难得的,是中间那段——‘孙先生之不幸,在于生前未见真正的国民’。这话,不是读几本书能写出来的。”

  陆诚站着,看着眼前的鲁迅。和课本里长得一样。那标志性的胡子。

  作为一个喜好文学的大学生。见到鲁迅。怎么能不激动呢。

  “我读过您的《狂人日记》《阿Q正传》。”陆诚压下心中的欣喜:“我来,是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用笔,能救中国吗?”

  陆诚好奇,鲁迅弃医从文后的心理。

  鲁迅点了烟。火光一闪,又暗下去。

  “我回答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本以为,唤醒麻木的人,是第一步。但现在看来,唤醒之后呢?他们还是奴隶,只是知道自己是奴隶了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你要去黄埔?”

  “第三期没赶上。第四期,还不知道。”

  “第四期什么时候?”

  “说是春天。”

  鲁迅点点头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你知道黄埔那地方,现在谁说了算?”

  “常凯申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陆诚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后世那些书里写的——黄埔初期,国共合作,但这会儿能说吗?

  “还有苏联人。”他说了个安全的。

  鲁迅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只是说

  “常凯申那个人,我见过一次。话不多,眼里有杀气。但他手里的枪,是真的。你要去,我不拦你。只是记住,枪杆子可以打军阀,也可以打学生。”

  陆诚点头。丁香花的味儿浓得发腻。

  “你的文章,我添了几句,投给《语丝》了。”

  鲁迅忽然说,“不是帮你,是帮那句话——‘知道自己是一个人’。这话该让更多人听见。”

  他起身,从窗台上取下一个布包:“拿着。路上看。广东那边,去了不一定回得来。”

  陆诚接过书,里头有《热风》,还有几本别的,没看清。

  “周先生,”陆诚忽然问,“您信不信,几十年后,没人再喊‘打倒军阀’了?”

  鲁迅看了他很久,烟烧到了手指。他掐灭,说:“那得看几十年后,还有没有军阀。”

  陆诚没接话。

  “明天,我去北大讲演。”鲁迅说,“你跟我进去。”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。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黄埔:从北大教习到一代名将,黄埔:从北大教习到一代名将最新章节,黄埔:从北大教习到一代名将 圣墟小说网!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