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部为数不多还能发动的车。

  黑着灯,从东岗后头那条土路上拐出来。

  司机没敢开快。

  前头的路早就被炸得很难通行,两边是翻进沟里的马车和烧了一半的辎重。

  路上全是人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部队的。

  有人朝车里喊,有人扒着车门跑。

  副官把枪托伸出去,把人往外顶。

  车里人谁也没说话,只有胡综楠在角落里发出粗重的喘息。

  一个钟头以前,他还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。

  堂屋是从前村里大户人家的正房。

  蜡烛点了两根,火苗被远处传来的炮声震得一下一下跳。

  胡综楠坐在椅子上,手按着枪套。

  地上摊着几封没发出去的电报。

  堂屋外头的院子里,乱了一下午。参谋们把文件塞进皮箱,又拣出几件丢下。

  一个参谋抱着一摞电报往火盆里扔,火光蹿起来,纸灰打着旋往上飞。

  溃兵三三两两从院墙外过,谁也不敢进来,只朝门里张几眼。

  参谋长带着两个卫兵进来时,脚步声很急。

  "军座,再不走,就全完了。"

  胡综楠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吓人:"我不走!我胡综楠是党国的军人,我不走!你让我去死!把枪留下,我要和弟兄们一起死!"

  他的声音大得连堂屋外的人都听得见。

  说着,真去抽枪。

  卫兵不敢上前。

  参谋长一步迎上去,双手按住他的胳膊:"军座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您不能死在这里!您是全军之主,您要是倒下了,第一军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。您求死容易,可谁来给死去的弟兄讨个说法?"

  胡综楠死死攥着枪不放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。

  参谋长不敢硬抢,只把他的手按着,两人在椅子前僵着。

  蜡烛的火苗被他们的动作带得乱晃,把两个扭在一起的人影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
  "你放开!"胡综楠吼,"我胡综楠打了半辈子仗,没有扔下部队自己逃命的道理!"

  参谋长不放,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:

  军座,这不是逃命。您活着,第一军就还在。您死了,第一军才是真的没了。您想想,外头还有多少弟兄指望您回去给他们做主?"

  "做主?"胡综楠的眼睛更红了。

  "我做主,三万人打成这个样子,我拿什么给他们做主?我拿这条命给他们做主!"

  参谋长说不过他,只把身子横在他和门口之间。

  外头的枪声又近了一阵,像催命似的。

  "军座,走吧。"参谋长压着嗓子,"北边收容站还收着我们的人。您回去,还能把他们重新拉起来。您不回去,他们就连个归处都没有了。"

 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把胡综楠浇得僵在原地。

  他的手慢慢松开。参谋长这才把枪从他手里拿出来,交给身后的卫士,又冲外头喊:"快,把车开过来!"

  几个参谋一拥而上,半扶半架着胡综楠往外走。

  迈过门槛时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。

  他嘴里还在喊:"我不走……我死在阵地上……"

  一声声散在夜风里,却一声弱过一声。

  直到被塞进后座,车门"砰"地合上,他才不喊了。

  他喘着粗气,像一头被拖进笼子里的兽。

  车一颠,他身子一歪,后脑撞在车窗上。

  外面,几个参谋爬上后头的卡车。

  车队开出去一截,留在原地的还有些副官、军官、卫士。

  胡综楠从车窗里望见他们站在黑地里,没人说话,像一群被扔掉的人。

  他闭上眼,喉结滚了滚。

  车走了没有多远,胡综楠就开了口,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沙哑:"完了。第一军……完了。"

 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
  他想自己这二十来年。

  从一个青年,到统率第一军。

  第一军不单单是一支部队,那是他的本钱,是他在中央军中站住的根。

  如今全折了,突围出来的不过千把人。

  这已经不是败一场仗,是要了他的半条命啊。

  往后在陈诚面前,在陆诚面前,他还有什么底气?他还有什么事可争?

  他想着,只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,越来越重,重得他喘不上气。

  他转头对参谋长道:"我的兵,还有多少?"

  参谋长说:"现在还不清楚……但收容站的数字,已经过了两千。"

  胡综楠不说话了。

  两千。

  第一军两万人出去,剩两千。

  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,打得他脸上火辣辣,却连一声也发不出。

  参谋长想了想,还是把话说了:"军座,事已至此,您要保重身子。武汉那边,总有说法。"

  胡综楠冷笑一声:"说法?什么说法?我胡综楠如今是败军之将,还能讨什么说法。"

  参谋长不敢再劝。

  车里又静下去。他又想起陆诚。

  想起这些年两个人一路较劲,如今陆诚还在城里坐着,他胡综楠坐在逃跑的车上。这心里的滋味,比死还难受。

  路边有伤兵认出了车,喊了几声"军座"。

  胡综楠没敢回应。

  喊声被甩在后头,像被夜一口吞了。

  参谋长把水壶递过去,胡综楠接过来猛灌了一口。

  他不再说,也不再动。只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,在夜发出响声。

  车忽然停下。

  胡综楠睁开眼,问:"怎么回事?"

  参谋长推开车门下去,快步往车队前头跑。

  副官打开手电往前照,光柱在夜色里晃,照着路中间一排黑影。

  两个宪兵戴着钢盔,横枪站在路中间。

  后头是一辆卡车,黑着灯,再后头还有一辆车,车门半开,有人靠在车边。

  参谋长刚走近,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慌不忙地传过来:"胡军长在车上吧。"

  参谋长回来时,脸已经白了。

  他站在车门边,低声说:"军座,谷正伦司令在前面。"

  谷正论?他怎么在这儿?

  宪兵?宪兵到了这个地方,还能为了什么。

  他冷笑一声,没有犹豫,推开车门跳了下去。

  夜风灌进领口,他整个人一激灵。参谋长在后头跟着,几步赶到他前面。

  谷正伦就站在路中间,头上一顶钢盔,身披灰布大衣,身后四五步外站着两个宪兵。

  胡综楠慢慢走过去,在离谷正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
  按照往日的规矩,同为中将,他胡综楠作为常周泰眼前的红人,黄埔的领军人物,该谷正伦先敬礼。

  可这一回,胡综楠先抬起手来,行了个军礼。

  谷正伦微一愕,随即也立正回礼。

  "谷司令,这是什么意思?"胡综楠问。

  谷正伦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电文,递了过去:"胡军长,长官有令,即刻押解您回武汉。这是电文。"

  胡综楠接过电文,借着卡车的半截灯光看。

  眼睛很快就在落款处停住。

  过了片刻,他抬起头,问:"陆诚呢?他怎么说?"

  谷正伦想了想,说:"陆司令的意思,是把您押往南京。"

  他到底没提那句"带不了活的带尸体"。

  这话他是打定主意不说的。

  说出去,可太得罪人了。

  胡综楠把电文折起来,捏在手里,没有还给他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"谷司令,你说,我胡综楠这一仗,败在哪里?"

  谷正伦说:"军国大事,我不敢妄议。"

  胡综楠说:"也罢。我不问你。我只问你一句,陆诚要押我去南京,你怎么就把我往武汉送?"

  谷正伦说:"正论只认长官电文。电文上写的是武汉,我就送武汉。"

  胡综楠盯着他:"你就不怕陆诚怪你?"

  谷正伦说:"陆司令是明白人。"

  胡综楠笑了一声:"你们都是明白人。就我胡综楠一个人,是个傻子。"

  谷正伦没有接话。胡综楠又沉默了一阵,问:"长官还有什么话带给我吗?"

  谷正伦说:"没有。"

  胡综楠点点头。他回头朝车队的弟兄们望了一眼,说:"我这些弟兄怎么办?"

  谷正伦说:"溃兵自有收容。往北走,一路都有人管。"

  胡综楠说:"好。都好。"

  说完,他忽然哈哈大笑。

 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传得老远,周边的鸟都扑棱棱飞起来。

  他笑得整个身子都跟着颤,肩膀一耸一耸,像风里的一根竹竿。

  谷正伦身后的宪兵把枪握紧了。

  胡综楠的副官手按在枪套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参谋长在旁边急得拉他:"军座!"

  胡综楠甩开他,继续笑:"陆诚这是要毙了我?"

  谷正伦不答。

  他盯着谷正伦,笑得更大声:"他杀不了我的。长官还得用我!他杀不了我!"

  他一连说了几遍,像说给自己听。

  所有人都看着他,没人说话。

  这荒郊野岭的,胡综楠的笑声慢慢低下来,接着竟笑出了眼泪。

  那眼泪沿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,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。

  再抬起头时,他问:"谷司令,你说实话。武汉要我,是要杀我,还是要用我?"

  谷正伦说:"胡军长,我只负责押解,别的事,一概不知。"

  胡综楠盯了他几秒,点点头:"你这个人,会做官。"

  谷正伦说:"胡军长取笑了。"

  胡综楠不再问。

  他整了整衣领,走到谷正伦身边:"谷司令,走吧。"

  谷正伦点点头。

  后头宪兵押着两人上了车。

  胡综楠没有回头,车队调头,往北开去。

  参谋长站在原地,一直看到车尾灯缩成两个红点,才想起敬礼。

  他的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  南京机场方向有宵禁,但谷正伦手里有特别通行,一路越过几道卡子。

  哨兵查验手令,看清了名头,谁也不敢多问一句。

  快到禄口时,他才对胡综楠说:"武汉派了专机,天亮就到。胡军长可以在机场等一等。"

  胡综楠靠在后座,闻言只是"嗯"了一声。

  谷正伦说:"胡军长,胜败兵家常事。"

  胡综楠笑了笑。

  两人都不再说话。

  车窗外的天一点点泛青,树影褪下去,田野露出来。

  机场在禄口。

  跑道两边的荒草被风吹得贴地,宪兵在跑道头列了队。

  候机处是两间矮房,谷正伦陪着胡综楠在里头坐了一会儿,让人端来两碗热水。

  胡综楠接过来,只焐着手。

  谷正伦说:"武汉的专机,天亮就到。胡军长再等等。"

  天亮前,飞机到了。

  胡综楠在几个宪兵和随员的护卫下走向舷梯。

  天边是最淡的青白色,风很大,吹得他衣摆乱翻。

  他上舷梯时,腿有些僵,在中间停了一级,随即又往上走。到

  了舱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谷正伦,抱了抱拳:"谷司令,胡某记下了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胡某的朋友。"

  谷正伦略一低头,没多说话。

  胡综楠转身上了飞机。舱门拉上,飞机缓缓滑行,腾空。

  机舱里没人说话,胡综楠要了一杯水,他从舷窗往下看,长江像一条灰白的带子。

  他可能没机会再回南京了。

  谷正伦站在跑道边,直看到飞机缩成一个小点,才低声说:"回吧。"

  这一次,他没有让副官多问,只说:"告诉那边,人已经交了过去。"

  副官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谷正伦就瞪了他一眼:"闭上嘴,回南京。"

  副官再不敢出声,连忙去开车。

  武汉机场的跑道上,宪兵列了两排。

  胡综楠下飞机时,风把帽子掀得差点飞了,他一把按住。

  接他的车就停在舷梯下头,黑车,玻璃贴着纸。

  他上了车,隔着车窗看见机场边上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,端着照相机,没敢上前。

  南京指挥部,谷正伦于傍晚回到南京。

  他在宪兵司令部换了身干净军装,把脸上擦了两把,才往驱车前往陆诚的指挥部。

  指挥部外头和往日一样,几个参谋夹着文件进进出出。

  几名参谋见他纷纷停下敬礼,他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。

  等走到陆诚办公室门口,深吸了口气,才让邓超通报。

  邓超进去片刻,出来,说:"谷司令,请。"

  谷正伦整了整风纪扣,迈步进去。

  屋里烧着炭,比外头暖。

  陆诚的办公室不大,墙上挂着南京城防图,图上插着各色小旗。

  谷正伦扫了一眼,就把眼睛收回来,不敢多看。

  陆诚正在批文件。头也没抬。

  橘黄的灯光底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像一尊坐在灯后的石像。

  谷正伦走到办公桌前三步站定,不敢说话。

  陆诚仍不抬头,只把手里的文件翻过去一页。

  谷正伦站得额角渐渐沁出汗。

  陆诚还是没理他。

  谷正伦在肚里把要回的话不断的演练。

  他知道陆诚这是晾他。

  晾多久,他不知道。

  他偷眼去看陆诚。

  陆诚批文件的手没什么异常,全然好像没他这个人似的。

  谷正伦心里越发没底。他想,自己真的赌错了?

  相比起常周泰,他认为陆诚应该脾气更好一些,真出了事也能体谅他一下。

  陆诚心里谷正伦这种人,风往哪边吹,他就往哪边倒。

  用他,不能信他。信他,就要给他立规矩。

  一刻钟过去,陆诚才放下笔,抬起头来:"谷司令啊。我这忙起来太投入,坐。"

  谷正伦哪敢坐,勉强笑了笑:"正论有差事在身,站着汇报就好。"

  陆诚也没再让。

  他合上文件,往椅背上一靠:"怎么样?说说吧。你这一路,办得如何?"

  谷正伦忙道:"回陆司令,正论自接到命令之后,不敢怠慢,第一时间带人赶往淳化方向,在多条公路设卡,深夜拦下了胡军长的车队。胡军长很配合,自车上下来,看过电文后,随我去了机场。我亲眼看着他上了专机。"

  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"人已交给武汉了。"

  陆诚听完,好久没说话,心里冷笑。

  好一个"人已交给武汉了"。

  陆诚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,说:"谷司令好一个忠臣良将啊。"

  谷正伦脸色刷地一白,忙道:"正论不敢。"

  陆诚说:"你也是司令,我也是司令,都吃国家俸禄,谁也不是谁的属下。"

  谷正伦听了,只觉后背往外冒汗。他说:"陆司令总揽南京全局,是长官臂膀。正论不过一个执行命令的跑腿之人,岂敢与司令相提并论。"

  陆诚笑了一声,摆摆手:"行了。别给我戴高帽。高帽在长官那儿管用,在我这儿没用。"

  他坐直了身子,目光落在谷正伦身上,像要把人看穿:"谷司令,我就一句。你得了胡综楠的人情,不是白得的。"

  谷正伦一凛,立刻明白过来:"正论明白。以后不管胡将军有什么风吹草动,有情报,正论一定第一时间向司令汇报。"

  陆诚点头:"这是你说的。你最好能办到。"

  谷正伦说:"司令放心。正论在南京一天,就为司令效力一天。"

  陆诚笑了笑:"南京现在是什么局面,你比谁都清楚。"

  谷正伦听得冷汗直流:"司令教训得是。"

  陆诚摆摆手:"去吧。"

  谷正伦连声称是。

  陆诚不再看他,低头又去翻文件:"谷将军,军务繁忙,我便不留你了。"

  谷正伦道了声"陆司令辛苦",退了两步,转身出门。邓超在门外等着,见他出来,也不说话,只引着他往外走。

  他出了地下指挥所,迎头一阵凉风,凉得人猛地清醒。他摸了摸额头,一额冷汗。

  他站在那里,点了一根烟,抽了半根,才喃喃道:"陆诚今年才多大……怎么就有这样的气势。"

  说罢,把烟一扔,上车走了。

  回到宪兵司令部,谷正伦把自己关进办公室,写了半宿字。

  一份是给武汉的回执,写的是"任务已完成,胡军长已于今日登机,交宪兵押送"。

  另一份没有抬头,只把陆诚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一句一句记了下来,锁进抽屉。

  副官进来续茶,他忽然问:"你说,胡军长这回,还能起来吗?"

  副官一愣,不敢接话。

  谷正伦自己说:"他死不了。他这种人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能再爬起来。我们这些人,才是风一吹就倒的,唉。"

  他点上烟,抽了一口,对着那份纸看了半天,自言自语道:"斗吧,斗吧。"

  邓超送走人,回屋来说:"谷司令吓得不轻。"

  陆诚笑了笑,这是好事。

  邓超又递上一份电报:"江宁来电。张将军已经到了,收容了溃兵两千多,正在布置巷战。日军先头距城十里,今早接的火。刘将军的收容站也立起来了。"

  陆诚说:"知道了。回电,让他先稳着打。告诉刘将军,江宁,要留够预备队。"

  陆诚想了想,又说:"再问张雪中一句,城里粮弹如何。江宁打的是巷战,粮食弹药要是不凑手,巷战就是死局。"

  邓超翻了翻电文,说:"张将军来电里说,粮尚可支半月,弹药只够七日。"

  陆诚说:"七日。让他省着用。援兵没有,弹药我先挤一点给他送过去。"

  陆诚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,说:"把谷寿夫送走。"

  邓超一怔:"现在?"

  "对。"陆诚睁开眼,"武汉那边已经准备公审了。不能再拖。再拖,长官就该说我们藏私了。"

  邓超应了一声,又站着没动。

  陆诚看了他一眼:"想问什么,问。"

  邓超说:"司令,属下就是不明白。谷寿夫在咱们手里押了这么多天,武汉前前后后问过三回,您都压着没回。怎么这会儿,又急着送?"

  陆诚说:"前几回,电报上写的是'押解'。这一回,白纸黑字写的是'公审'。"

  他顿了顿,低声道:"你以为我不想先毙了他?可要是毙在南京,便宜的是日本人,担不是的是我们。常长官要拿他做法,我就给他送过去。他要是不杀,那南京也就别守了。"

  邓超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  陆诚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背对着他:"谷寿夫这条命,如今不是我的,也不是武汉的。他是南京城下几十万弟兄拿命换来的。日本人想把他换回去,我要是不管不顾,把人往上一交,长官那边一个心动,拿他换了东西,那南京还守不守?城上的弟兄还凭什么把命往上填?"

  "一个师团长,活捉在手里,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他只能死在刑场上。死在刑场上,全国军民就看见了,鬼子犯我中国,也有被枪毙的一天。要是让他活着回了日本,那等于告诉全国,鬼子的师团长值钱,中国兵的命不值钱。这仗,才真是没法打了。"

  邓超听得出了一身汗,低声道:"属下明白了。司令是怕长官……"

  "行了。"陆诚打断他,"长官有长官的难处。我是给他留余地,也是给南京留余地。如今武汉定了公审,我这颗心才算放下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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