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塘一失,句容的后路便被彻底封死。

  罗卓颍的集团军和方先觉的一零一军,整个被围在句容。

  那是个巨大的包围圈,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面都有日军。

  这下子补给线彻底被切断了。

  罗卓英有些担心,一再向方先觉要粮。

  哪怕方先觉一再和他解释,句容是不缺粮草物资的。

  陆司令和周主任早早的就备好了。

  罗卓英还是有些不信,于是方先觉亲自带他走了一趟仓库。

  这才让罗卓英把心放下来。

  句容不缺弹药、粮食、药品。

  毕竟这里是陆诚建设了多年的大本营。

  要是刚被围上就物资短缺。

  那陆诚和周明远可就真得杀人了。

  不过中央突击兵团一直以廉洁著称,上下级军官的待遇好,也没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腐败。

  随后方先觉邀请罗卓英到城头看看。

  两个人走完一圈,在城门洞里站了一会儿。罗卓颍说:"四面都是了。"方先觉说:"早就知道有这一天。"

  方先觉当天给陆诚发来一封电报,不提损失,不提困难,只写"四面被围,攻势未减"。

  发报员一个字一个字敲出去,方先觉就站在旁边看。参谋长劝他加一句"请求增援"。

  方先觉说:"不用。这时候司令可比咱们头疼,咱们就别给司令添麻烦了。"

  陆诚接到后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
  周明远问他。

  “句容的情况怎么样?”

  陆诚说:

  "你还不知道?句容短时间没什么问题。"

  陆诚不打算再拖。他知道,真正的总攻不只是日军在动。他自己也要动。

  南京城在同一天召开军事会议。

  唐生志到了场,往前排一坐,说:"今日我不指挥,只听听大家的。"

  他这话说得坦然。

  官做到他这份上,能坦然说"不指挥",也不容易。

  他说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补了一句:"不过诸位放心,我坐在这里,就是给仲明撑腰的。谁要有不同意见,会上说,会下也要说。"

  会议室里人不多,都是能拍板的。

  蒋鼎闻坐在唐生志右手,军装笔挺,神色却沉。

  桂永清坐在窗边,抱着胳膊。

  周明远、赵德明分坐陆诚两侧,邓超在后头候着。

  赵德明先把空中侦察说了一遍:日军坦克在土桥以东越聚越多,无锡方向还有车队往西开,天黑也不停。

  陆诚听完,只说了一句:"时间不多了。"

  赵德明又说:"还有一件事。日军的航空队今天在天上转了两回,看那架势,是为后续轰炸做准备了。"

  陆诚说:"南京城要挨炸了,唐司令要不要搬来我这儿。"

  唐生志有些心动,但是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
  陆诚见状也不再劝。

  他走到身后的地图前。

  把最新态势说了一遍。

  "目前新塘失守,句容被围。日军主攻在即。但西南方向,当涂还在我们手里。"

  "昨晚长官的电令,一共两份。"陆诚把三张纸按在桌上。

  第一份,蒋鼎闻调任南京卫戍区江北司令,第八集团军主力即日北渡,扫清沿江之敌,护住南京的北门。

  第二份,王刀正式升任陆军中将,在当涂重组第十九军。二零六师会同彭可定的八十八师并入,由王刀任军长。

  还有第三份,既然丁立群的三百师不归十九军建制,那么陆诚命令他即日撤回南京,作为机动力量使用。

  说完他向蒋鼎闻点头示意。

  陆诚说:"蒋将军长江以北不能乱。乱了,南京可就没有退路了。"

  看着这个和自己军衔相同的年轻人。

  蒋鼎闻点了点头:"明白。我即日动身。"

  蒋鼎闻顿了顿,又说:"第八集团军一走,江南岸的防务交给谁?"

  陆诚说:"交给唐司令的城防司令部和江防。江北比江南更要紧。日军的第三师团已经北调,就是冲着江北去的。"

  蒋鼎闻不再问,朝唐生志拱了拱手:"唐司令,那江南这块,就多仰仗了。"

  唐生志摆摆手:"我分内之事,说这个见外。"

  蒋鼎闻又说:"江北那头,我的意思是先把渡口码头的船收拢了。"

  陆诚点了点头:"船收拢了还不够。江北的公路,能炸的炸,能埋雷的埋雷。他拖得越久越好。"

  蒋鼎闻点头,起身,把军帽拿在手里,朝在座的人环了一圈:"各位,江北见吧。"

  然后大步出了门。

  一名参谋进来,赵德明接过文件

  "丁师长那边回电了。三百师已经开始收拾,明天先头到城郊。"

  "三百师回来,先把城南到汤山之间的公路看住。日军要是打汤山,补给得从那边走。"

  王刀升中将、重组十九军的事,在座的没有异议。

  陆诚走到图前,用铅笔在淳化和汤山两个方向上各点了一下。

  "日军五个师团,有两个方向可以选择,一个是淳化,不过胡宗南的第一军还在淳化待着,日军若是想要加快速度,打淳化不是个好主意,估计十有八九是让第九师团的吉诸良辅作为偏师独自攻淳化,另一条路就是汤山,突破汤山,就是南京近郊。"

  他把铅笔往汤山上一放。

  "可汤山现在,我实在没什么兵力顶上去了。"

  说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
  "我的意思是把薛越调回来。"

 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。

  桂永清直了直身子:"汤山一动,紫金山就是下一道。教导总队手里还有些家底,要不我再往汤山送一个团。"

  陆诚摇头:"教导总队大部都到了句容,你再拿一个团也不顶事,送上去给日军嚼着玩?那可是党国的精英。我还是那个意见,把薛越撤回来。"

  唐生志先开口:"仲明啊,桂队长也是好心,主要是如果薛越再撤回来,句容岂不是彻底孤立无援了?那里可有一个集团军,外加你的嫡系啊。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,可——"

  周明远笑了笑,替陆诚接了下去:"唐司令不用太过担心。日军短时间只怕很难突破句容的堡垒。只要他们调不动重炮,不能持续轰炸,句容的防线还是稳的。要是日军真狠下心来强攻句容,那更好——我们就该把兵力前顶,和他们打一场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仗。"

  唐生志看着他。

  周明远接着说:"可日军不会的。他们眼下急着雪耻,拿下南京比什么都重要。啃句容是稳扎稳打,可太慢。南京的守备部队,整体素质又不如句容守军。这笔账,日军会算。"

  唐生志听了,慢慢点头。

  "仲明这么安排,一定有你的道理。如果你觉得薛越回来没事,那就让他回来。"

  陆诚说:"唐司令放心。对于句容我还是有信心的。"

  会议又议了半个钟头,把各部的动作逐一敲定。

  炮兵往汤山方向移两个营。

  防空学校的高射机枪,分一半上汤山。

  城里的米,先紧着前线。

  伤兵医院腾出两个院子,预备汤山下来的。

  西城的疏散再催一催,老弱妇孺能走的,都往江北送。

  留下的,登记造册,编进防护团。

  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
  众人起身往外走。桂永清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陆诚一眼,没说话,只敬了个礼。陆诚还了礼。

  唐生志留了下来。

  "仲明,别太累了。"他拍着陆诚的肩膀说,"南京不是靠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。"

  陆诚说:"我知道。但长官厚望,全国期许,仲明不敢大意啊。"

  唐生志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说这个,只问:"今天,你打算几点睡?"

  陆诚笑了:"唐司令这是查岗来了。"

  唐生志也笑:"我是替全国人检查你,你要是累倒了可就坏了!"

  晚饭是司令部伙房做的,三菜一汤。陆诚让伙房把库里最后半只腊鸡蒸了,又开了半坛酱菜。

  唐生志吃得慢,陆诚吃得快。

  唐生志放下筷子,忽然说:"我听说,武汉那边已经在张罗献俘的事了。谷寿夫一到,常长官要亲自见报。"

  陆诚说:"他要见,就让他见。话说其实谷寿夫早就到了。"

  "啊,我怎么没听说?"

  "唐司令,这都多久了,就是驴车也该到了,主要是日本人肯定要搞小动作,我把他藏起来了。"

  "你倒是细致。"

  "没办法,这家伙可不能让他那么轻易死了。"

  唐生志叹了口气:"武汉那边,有人出主意,说献俘之前先游街。我让人回了。谷寿夫这种人,游街反倒成全了他。"

  陆诚说:"唐司令处置得对。他就该安安静静地到武汉,安安静静地受审。然后枪毙。"

  其实在陆诚心里,枪毙都是便宜了谷寿夫,但是游街危险太大。

  要是死在日本人手里,那还不如被中国人审判枪毙呢。

  饭后,唐生志没走。

  陆诚走到电话前,拨通了薛越的线路。

 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。

  "我是陆诚。薛将军,别来无恙。"

  "陆司令。"

  薛越的声音有些沙哑

  "我是无恙,陆司令也要多保重身体啊。"

  "新塘丢了,你知道了。"

  "知道了。"薛越停了一下。

  陆诚说:"我的意思是,汤山兵力薄弱,你后撤到汤山守一下吧。"

  电话那头,薛越没接这句。

  薛越那边静了一会儿

  "陆司令,我这一撤,十三师团就解扣了。你让薛某去顶五个师团,别人呢?"

  "五个师团,加上解了扣的十三师团,就是六个。"

  薛越的声音高了些

  "薛某的部队不是铁打的。句容、汤山,你让薛某顾哪头?"

  "句容不用你顾。"陆诚说,"句容有句容的命。你的命,从今晚起,跟汤山绑在一起。"

  电话那头,只有风声和炮声,像薛越把话筒拿远了些,去看天上的云。

  陆诚看了眼唐生志。

  唐生志明白陆诚的意思,接过电话:"越亭,我是唐生志。"

  "唐司令。"薛越的声音沉下去,"您说。"

  "这不是仲明一个人的意思。是南京一致的决定。汤山不保,南京就是敞开的。越亭,你是明白人,为了大局,委屈你了。"

 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薛越叹了口气:"唐司令这话,薛某认。"

  陆诚把电话接回来:"薛将军,我知道你难。李玉堂的第三师给你。王敬久的八十七师给你做预备队。明日天黑以前,他们到你的右翼。"

 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。

  "陆司令,"薛越终于说,"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。我打。我明天就去汤山。"

  "好。"陆诚说。

  挂了电话,唐生志说:"薛越这个人啊,嘴上总爱顶两句,但是也是个实在汉子。他说明天,明天就一定到。"

  陆诚说:"我知道。"

  唐生志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:"仲明,需要我做什么,你言语。但还能给你站站场子。"

  陆诚说:"有司令这句话,我还有什么怕的。"

  送走唐生志,陆诚转过身,拿起铅笔,在汤山边上画了一个圈。

  那是南京东南最后一道山地防线。

  要是这里再被撕开,南京城下就只剩下紫金山和城墙了。

  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圈,把汤山圈得更紧了些。

  天已经全黑。南京的上空压着浮云,像要下雪。

  龙潭在汤山东北,紧贴着京沪铁路。

  第十五集团军的军部设在一所乡绅宅院里,前后三进。

  院子里,参谋们进进出出,谁也没睡。

  总机班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接线员的手冻得发红,可接线的速度一点不慢。

  薛越接陆诚电话时,参谋长就站在旁边。

  参谋长四十来岁,跟了薛越多年。

  电话里陆诚的声音他听不见,可军长的脸色,他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
  军长的眉毛越皱越紧,又慢慢松开。

  跟了这么多年,他知道,这一定是情况有所变动。

  挂了电话,薛越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,忽然笑了一下:"六个师团。陆仲明这是把我当神仙了。"

  参谋长可笑不出来。

  "十五集团军,咱们还有五个师?"薛越掏出烟来,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。

  "这他妈的咋打!"

  参谋长说:"军长,这命令——"

  "执行吧。"

  薛越说,"陆仲明还算当个人,给了第三师和八十七师支援,在第三师和八十七师到之前,我们先动。各师连夜收拢,炮兵先走,明天天亮前,主力必须全部离开龙潭。留一个营断后,迷惑十三师团。"

  他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在龙潭到汤山的那段路上量了量:"四十多里。夜路。走公路,天亮前能到。让各师把重家伙装车,能带走的都带走,带不走的,就地埋了,别留给十三师团。"

  参谋长说:"炸药都发给后卫。"

  薛越说:"好。"

  命令从军部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
  电话、传令兵、马灯。前半夜,各师师部都在动。

  中军帐的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地图一卷一卷地收进木箱。

  炮兵团先开拔,骡马套上辕,炮车一辆接一辆地轧过镇外的石板桥。

  后半夜,命令传到最北边的一个团。

  团长还没睡。

  他坐在一盏马灯下抽着烟寻思明天该咋打。

  电话响了一声,他伸手去接。

  "是。我是。"他说,"汤山?什么时候?"

  放下电话,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
  他这条腿不好,走路微微有点跛,可团里没人敢小看他。

  去年淞沪,他带着一个营从罗店撤下来,撤下来的时候,全营还剩三十七个人。

  他披上棉袄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枪。

  "全团集合。不点灯,不吹号。"

  半个小时。

  队伍在打谷场上列好。黑压压一片,看不清脸,只看见枪口的轮廓。

  团长站在碾盘上,只说了一句话:"全团都有,向汤山前进。"

  团部院里,不能吹号,值班的士官挨个屋拍门:"起来了,起来了,有任务。"

  新兵小王从被窝里坐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,先摸枪。

  他入伍才三个月。

  士兵们从草铺上爬起来,摸黑打绑腿,摸黑捆背包。有人低声问,去哪。没人答。排长们挨个点人,点一个,压一下枪托。

  老兵们不说话,打背包的手比白天还快。有人把鞋带系了双扣,有人把子弹带紧了又紧。

  伙房把准备好的饼子发下去,一人两个,塞进干粮袋。

  炊事班长把烧开的一锅热水倒进木桶,喊大家轮着喝。

  刚起来,这时候喝口热水别入了寒气。

  一个营先走。辎重驮子随后。

  民夫的大车夹在队伍中间,车上是装不下的弹药箱和两个病号。

  赶车的把式不说话,鞭子空甩,也不响。

  伤兵们睡不着,都趴在门板上往外看。有个伤兵喊:"弟兄们,替我们把汤山看住了!"

  他们被直接安排送回南京。

  用薛越的话说

  老子都给他陆仲明卖命了,他陆仲明也得安排咱的兵。

  队伍上了公路,朝汤山方向去。

  团长骑着马,不断催促部队前进。

  微弱的月光,为部队指引着前进的方向。

  路过一个村子时,村口有狗叫。

  狗叫了几声,但是看清楚来的一整只队伍后,吓得压根不敢出声。

  一扇门开了条缝,露出半张脸。

  是个老太太。她惊恐的从屋子里看向外面。

  是不是鬼子来了?

  有个兵朝她摆了摆手,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。

  团长派参谋赶紧去找村子的村长,让他们连夜收拾东西往南京的方向赶,这时候了怎么还不走。

  有人小声说,咱们这是不是要回南京啊。

  这句话之后,队伍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过了好一阵,才有个老兵低声说:"南京啊。我还没见首都呢。"

  走在他后头的兵说:"等这仗打完了,我带你去。"

  老兵笑了一声:"拉倒吧,老子要是侥幸没死,也得退进南京守城去,还用你带。"

  天快亮时,队伍翻过一道矮岗。东边已经发白。

  再走一阵,天光从东边铺过来,把路边的水田照得发白。

  往年这时候,田里该有早起的农人。

  团长骑在马上,回身看他的团。

  千把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黑线,驮架在中间,重机枪拆开来扛,谁也没掉队。

  驮架上的骡子打了个响鼻,赶骡子的兵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
  "还有二十里。"团长的马往前走,"都跟上。到了汤山,先挖工事,再睡觉。"

  有个兵小声嘀咕:"团长,那要是日本人先到了呢?"

  团长头也没回:"日本人先到,就先把日本人埋了,再睡觉。"

  没人再问了。

  士兵们只把步子又加快了些。

  等到太阳从云缝里透出第一道亮,汤山的轮廓已经在眼前了。

  青灰色的山,一道一道地横着。山坡上已经有人在动,是先前赶到的部队,正往山上送木头。

  团长勒住马,朝东边望了望。

  从龙潭到汤山,四十多里路。

  他这个团也算是比较靠前到的,到了之后,他下令赶紧清点人数,各连清点人数,报上来的数字,比出发时还多出三个——半路上跟来的散兵,排长问了一句,就都留下了。

  "传下去。"团长说,"进入阵地。"

  那个去找村长的参谋回来,找上团长。

  "怎么样,撤走了没?"

  "别说了团长,村子里的青壮已经全撤走了,留下的都是老人了。他们不走了,当时运力不够,老人大都腿脚不好,能走的早走了。"

  团长听了这话,心里不是滋味。

  "狗娘养的,小鬼子,老子有一天也要打上日本,让他们试试。"

  先到的部队正在山腰上挖工事,铁锹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。

  团长跳下马,把大衣紧了紧,朝西边望。

  西边三十几里,就是南京。

  团长调整了一下心情。

  "各营就位。"团长说。

  他说完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来路上,烟尘已经散尽,龙潭已经看不见了。

  这一走,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。

  他看过很多部队出发,很多部队没回来。他知道自己这个团,也许就是下一个。

  汤山的雾散了些。山脊上一道一道新挖的土痕露出来。

  团长把缰绳交给传令兵,自己扛起一支步枪,朝山腰走。

  他头也不回地说:"都进工事。日本人要来了,让汤山先打个招呼。"

  山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硝烟味。

  汤山静了下来。

  这种静的背后是很多中国军人在憋着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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