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超把那七十万的账本翻来覆去算了三遍,每算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。

  他合上账本,站在陆诚办公桌前不走。

  陆诚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有话就说。”

  邓超张了张嘴。心疼那七十万,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:“二少爷,这钱花得是不是快了点。”

  陆诚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
  “快?我还嫌慢。七十万堆在库房里生不了崽,花出去才是钱。”

  “可是二少爷,这钱是沈全给您的。咱们自己的钱——”

  邓超的手在账本上比划了一下,比划完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索性按在账本封面上不动了。

  陆诚看着他。

  “自己的钱?谁跟你说是自己的钱?沈全给的是党国的钱,不是咱们的。党国的钱花在党国的事上,这叫合适。花在别的地方,那叫虫豸。”

  邓超不说话了。

  陆诚没再管他,继续写。

  保安团的事不是陆诚一个人能定的。江苏有江苏省政府,省里管保安团的编制、经费、人事。陆诚手里有兵,有钱,有枪,但没江苏省的牌子。没这块牌子,他的兵就是黑户,拉出去一抓一个准。

  他让周明远约了江苏省保安处处长。处长姓陈,江苏人,算盘打得比军需处的人还精。两个人坐在南京饭店的包间里,周明远作陪。

  陈处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
  “陆司令,保安团的事,省里是支持的。但是编制、经费、人事,这些都要商量。省里也有省里的难处,不是我们不配合,是上面看得紧。您那边兵多,省里也缺人,咱们可以谈。”

  陆诚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感觉一般就放下了。

  “陈处长,兵我出,枪我出,钱我出。省里出什么?”

  陈处长笑了笑。他把茶杯转了一圈。

  “省里出牌子。牌子出了,编制就有了。编制有了,经费就能从省里走。省里走一遍,账面上就干净了。您说是不是?”

  陆诚看着他。他也在算账,把陈处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下筛子。

  本来就是要个编制的事情。

  找人替他分担一下压力。

  省政府也能捞点钱。

  “二八分。”

  陈处长听了觉得有点不合适。

  “陆司令您看,我们编制是有数的您。”

  “就二八开。你们还得往上报,你可想好了。”

  很快陈处长想通了其中关节。点头同意了。

  军需处那边的路是陆镇帮着铺的。

  陆镇在军政厅待了这么多年,现在升格为军政部。

  谁能不知道陆诚是他的弟弟。

  所以当陆诚的人拿着订购单到军需处的时候。

  很快军需处的钱处长就给陆诚打来了电话。

  “钱处长,东西收到了?”

  “收到了,收到了。陆司令,您这批汉阳造,数量不小啊。”

  “哈哈,江苏省里边要弄两个保安团找到我这里来了。”

  “原来是这样。没问题陆司令,现在汉阳造的产量还不错,您要的装备很快就能给您弄齐。”

  “嗯,谢谢你了钱处长。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钱处长的声音放低了些,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。

  “陆司令,汉阳造的事好说。但是我听说,您那边还在弄毛瑟厂?”

  陆诚握着话筒,暗道果然。

  “这个嘛——还在议。”

  “陆司令,毛瑟厂的事,军政部这边也很关注。您也知道,现在各路军工都是各搞各的,汉阳的、广东的、上海的一堆。要是能再添一条德国的生产线,对谁都好。但是选址的事,您可得多考虑考虑。有些地方交通不便,原材料运不进去,成品运不出来,到时候开工了也是麻烦。”

  陆诚听完,也没说到底选哪儿。

  “钱处长,毛瑟厂的选址还没定。定了,一定提前通知你。”

  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陆司令,您忙。”

  装备有了,人员好说。现在比较重要的就是得弄两个团长来。

  陆诚想了想,这两个团虽然挂着保安团的名头。

  但是实际上和正规军的装备相差不大,就是名头不好听。

  陆诚想了想得找两个团长来。

  陆诚想了想调了两个黄埔四期的人从中央突击集群里出来。

  当初自己组建部队的时候。

  有很多不得志的老同学找了上来。

  陆诚没有不接纳的理由。

  黄埔出来的怎么素质也要高出野路子出身的一大截。

  最后陆诚选任胡少海、高伯礼来当这两个保安团的团长。

  江苏省政府本来还想着插上一脚。

  但是咋陆诚的强硬态度下也只得作罢。

  自从陆诚见了周卫国之后,心里面一直有一个想法。

  于是他让邓超去查了一下黄埔第五期的名单。

  还真让他查出来了。

  这天邓超拿着名单找到了陆诚。

  “司令真有这么一个人,叫楚云飞,从咱们这边毕业了回山西去了,去了晋绥军,还真有这样的人。”

  陆诚心里了然但是还在装作疑惑的表情,抬起头。

  “楚云飞?查查他现在的职务。”

  邓超翻开材料。“晋绥军第六十一军,营长。”

  “营长?干了几年了?”

  “快三年了。”

  三年都没升上去,好样的这下子。

  自己肯定能给弄来。

  “给他去信,老子也给他一个营长干干,德式装备。”

 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让邓超寄出去。信封上写的地址是晋绥军某部。邓超接过信封,颠了颠,问了一句:

  “司令,他要是来了,晋绥军那边会不会有意见?”

  他要挖阎锡山的人,挖的还是个营长。

  陆诚看了邓超一眼。“阎锡山用不好的人,我用好了。这是帮阎锡山解决问题,不是挖墙脚。去吧,早点寄出去。”

  楚云飞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还以为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。

  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“中央突击集群”几个字盖在封口处。

  他把信封拆开,抽出信纸。

  信上只有两行字:来句容,给你营长当。德式装备,德国教官。落款是陆诚。

  他把信看了三遍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把信封拿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。

  不像是假的,制式很规整。

  他把信放在桌上,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。

  他在晋绥军待了七年,现在当上了营长。

  上峰对他不薄,但也不好不到哪里去。

  不薄的意思是该给的军饷没克扣过,该给的装备没短缺过,升迁的路没堵死过。

  好不到哪里去的意思是每次有人要提拔他,总有人跳出来说他“黄埔背景太浓”,浓了怕他心向中央,不浓又怕他不会打仗,浓不浓都不对。

  他在晋绥军里像一块夹在两块木板中间的肉,哪边都挨着,哪边都贴不紧。

  他抽完那支烟,拿起桌上的信封又看了一遍。陆诚这个名字谁能没听过,先登之功,北伐悍将。

  比他只大一届,却已经是少将了

  楚云飞把信折好,塞进口袋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槐树的枝头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,在西北的风里晃。

  他想起去年冬天,上峰找他谈话,说让他再历练历练,明年争取提副团长。

  他当时没说话,点了头,出了门就知道这个“明年”是虚的,因为去年上峰也是这么说的,前年也是。他每一次都点头。

  他把那支烟头从窗外弹出去,回身从枕头底下把那份军官证拿出来,在手里翻来覆去碾了两遍。

 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要通了北平的号码。

  等了好一会儿那头才有人接,是他在训时认识的朋友,现在在北平的部队里当参谋。

  楚云飞开门见山请他帮忙查个地址,那朋友问哪个部队,楚云飞说中央突击集群。

  那头沉默了一下,说句容那个?楚云飞说是。那头说不用查了,他知道,那就是句容城外的兵营,司令叫陆诚。

  楚云飞又问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
  那朋友说,“前两天有一批德国装备从句容过境,是他们的人押的车,领头的姓周。我听说了,句容那边现在扩编,缺人缺得厉害,四期的五期的都要。”

  楚云飞挂了电话,站在桌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树杈子在风里晃着,枝梢上还挂着去年没掉干净的干荚。

 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,抽屉里还有一份草拟了一半的辞职报告,是他几个月前写的。那天他和上峰谈完话回到营部,坐在桌前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。

  他把那份写了三行的草纸从抽屉里翻出来,揉成团扔进纸篓。纸团在纸篓里弹了一下,滚到地上。

  他把副官叫进来,副官姓刘,跟了他两年。楚云飞把陆诚的那封信递给他让他看。

  楚云飞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辞职报告,放在桌上,撕了。他从纸篓里捡起那个揉成团的纸,展开,在“辞职报告”四个字下面接着往下写,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,按了手印。

  他让刘副官现在就送去师部。刘副官接过那份报告,看了一眼楚云飞的脸色,没有再问。

  师部那边接到他的辞职报告,没有批也没有退。

  楚云飞等了三天,没等到批复,等到的是师长的电话。师长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走,是不是对部队有意见。

  楚云飞说没有。师长又问是不是待遇不好,他说也没有。

  师长又说,既然你定了,我也留不住你,走了就别回来了。

  电话挂了。

  楚云飞把话筒放回去,开始收拾行李。他的行李不多,几件换洗衣服,几本军事教材,一支派克钢笔。

  刘副官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他的皮箱。

  “营长,我跟你走。”

  楚云飞看着他没有说话,刘副官也没再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。营区的路上有人看见他们,停下来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

  没有人和他们打招呼,他们也没和任何人告别。

  楚云飞在车站给陆诚回了信。

  他在候车室的凳子上铺开信纸,想着措辞。

  他不明白陆诚为什么会看上他,但是那都不重要。

  列车进站的时候,他把那张只用了一半的信纸连同信封一起塞进邮筒,拎着皮箱上了车。

  汽笛响了,火车缓缓驶出站台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黄土塬塬在风里往后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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