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曦光是从东边山脊上硬撕开一道缝漏下来的。

  天色是那种病态的灰白,雾气沉沉地压在屋顶上,像一层捂不干的汗。

  风都死绝了三年了,可那光还是烫的,落在脸上像滚过一遍火炭,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焦土味。

  小满光着脚在干得裂口的黄土路上慢慢往村里挪。

  桃花村静得像一座坟。

  连狗都不叫了,最后一条黄狗是上个月没的,谁家吃的,没人问,也没人答。

  正走着,她听见声音,是从村长家院子传出来的。

  那扇破木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,里头透出一点活气。

  小满慢慢凑了过去,脏兮兮的手指抠住门板边缘,探了半个脑袋进去。

  屋里暗。村长坐在桌边,脊背佝偻得像晒干的虾,舌尖一遍遍舔着开裂起皮的嘴唇,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碗。

  那里摆着一只野菜团子。

  只有婴儿拳头大,黑绿黑绿的,掺了不知第几遍的麸糠,捏得紧紧的,却还是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。

  那是他们家最后一点能塞进嘴的东西。

  “老天爷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……”村长嗓子哑得像拉破风箱,“吃了这个,咱们就……就坐着等他老人家来接吧。”

  清河郡大旱三年,河床炸开了三指宽的龟裂纹,连深山里的桃花村也断了水,整整半个月,缸底刮不出一滴湿气。

  盐早没了,一个个虚脱的没力。

  能走的早就走了,拖家带口往州府去,可没等翻过那道梁,逃回来的人比走出去的还多。

  一个个眼窝深陷,说外头已经乱了,人吃人,路两边全是半截身子。

  活着比死还吓人,还不如死在家里。

  村长家六口人。

  那只团子被掰成六瓣,每一瓣都小得可怜,像几颗发黑的石子。

  村长婆子把最大那块推到最小的孙子碗里,自己捻着指甲盖大的一点,迟迟不往嘴里送。

  没人说话。

  只有咀嚼时干涩的摩擦声,像在嚼自己的命。

  阿花捏着那点团子刚要低头,余光一晃,看见了门缝里那双灰扑扑的眼睛。

  “小满……”

  声音不大,却像往死水里扔了颗石子。

  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。

  小满身子一僵,像是被烫到,慢慢把半边身子从门后挪出来。

  她头发打结,脸上一层细白的干皮,只有眼仁还亮得吓人。活脱脱的一个小叫花子。

  “阿花姐姐……”她叫得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
  阿花张了张嘴,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丁点大的野菜团子,又看向门口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影子,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
  村长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那点野菜团子放到了碗里。

  院外,天又亮了一分,光更烫了。

  “给她吧。小满再怎么说,也是咱桃花村养出来的孩子。”

  村长婆子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不能让她空着肚子上路。”

  她捏着自己分到的那一份,慢慢的起身。

  一个多月没见盐星子,浑身软得像棉花,腿肚子直打晃,每一步都踩得虚浮,鞋底擦着干裂的泥地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  小满一见她出来,转身就要往回缩,脏兮兮的脚后跟磕在门槛上,踉跄了一下。

  “小满。”阿花叫她。

  小满才停住,侧着身子,只敢露出半张脸:“阿花姐姐……”

  阿花走近些,才看清她那双眼睛,大得吓人,眼白泛着久旱后的黄,却还干净,没有村里大人那种死气。

  她把那点菜团子递过去。

  “拿着,小满。吃了。”

  “不要。”小满往后退了半步,手背在身后,“这是阿花姐姐的。”

  这孩子今年五岁,是五年前村长在山神庙前捡回来的,裹着破布,嗓子都哭哑了。

  那时候缸里还有水,灶上还能熬点米汤。东家匀一勺,西家喂一口,硬是靠着全村人牙缝里抠出来的那点东西,把她拉扯到现在。

  村里人都说,小满是山神赏的。

  阿花扯了扯嘴角,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小满乖,肚子里垫点东西,走黄泉路也不慌,不觉得冷。”

  小满低头看着被塞进手心的那团黑绿,声音软软地问:“阿花姐姐,我们……也要出去逃难吗?”

  阿花喉头动了动。

  她望着这张还不懂事的小脸,忽然说不出“逃难”这两个字。

  缓缓蹲下来,视线和小满齐平,抬手想给她擦擦脸,摸到一手的灰,又收回去,只轻轻笑了下。

  “嗯,要离开这儿了。小满吃了就别回去了,进来跟姐姐躺一块儿,等要走的时候,姐姐好牵着你。”

  小满却把团子攥紧了,眼睛一亮:“那姐姐等等我!我去跟山神爷爷说一声,跟他说我们要走了,让他别等我来磕头了。”

  她转过身,小小的背影在晨光里拖得老长,一步一步,又往村头挪。

  “小满……”阿花下意识要喊。

  “随她去吧。”

  屋里传来村长那把枯哑的嗓子。

  他没抬头,眼睛还盯着碗,像在跟谁商量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

  “让她去磕个头。也算是……把人还给山神了。咱们桃花村也尽力了。”

  风还是没有。

  只有小满那双光脚踩在土路上的声音。

  天边那道亮光更烫了,像谁在天上点了一把烧不完的火。

  说是山神庙,其实就是村头那棵半死老槐树下,胡乱垒起的几块青石片。

  顶上压一片破瓦,算是庙檐,中间用炭条草草画了个人形,算是神像。

  风刮了五年,雨淋了五年,那“神”的脸早就糊成一团黑。

  小满在庙前蹲下,把野菜团子轻轻放在石板上。

  团子太轻了,放下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 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,并拢两只黑兮兮的膝盖,规规矩矩跪直了。

  “山神爷爷……”她小声唤,嗓子干得发涩,“小满给你带吃的来了。”

  她磕了一个头,额头抵着滚烫的石板,土腥味钻进鼻子。

  “求山神爷爷救救大家……阿花姐姐快没气了,村长爷爷也不说话了。”

  她顿了顿,把脸贴在石头上,像是贴着谁的膝盖在撒娇,“小满不值钱,我可以用我自己换。你把他们留下,把我带走……求求山神爷爷了。”

  她说完,又磕了一个。

  再抬头时,眼面前忽然一花。

  风没了。

  热也没了。

  小满怔怔地跪在那里,眨了眨眼。

  老槐树不见了,青石片也不见了。

  远处飘来一股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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