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

  任家镇西街的洋茶楼中。

  任发坐在靠窗的位置,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,在他对面,坐着三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人。

  在他对面,坐着三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人。

  三人都是任家镇附近商会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与任家合作了不少年,平日见面总是称兄道弟。

  可今日,三人的态度却显得格外疏远。

  “任老爷,不是我们不念旧情。”

  坐在中间的商会会长端起咖啡,用银勺慢慢搅动了两下,语气看似客气,话中却没有留下半点余地。

  “实在是近来任家的货物屡屡出事,不是受潮发霉,就是在码头丢失!”

  “前几日送来的那批布料,更是被雨水泡了大半。许多布匹表面看着无事,拆开之后,里面早已经长满霉斑。”

  旁边一名布商也叹了口气。

  “任老爷,我们也是做生意的。”

  “铺子下面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,总不能为了交情,连自家买卖都不顾。”

  “上一批货,我们退了三成。”

  “剩下那些虽然勉强能卖,价格也只能压到成本以下。”

  另一人没有说话,只是将一沓整理好的账本推到任发面前。

  态度已经十分明显。

  任发脸色有些难看,却仍旧压着情绪说道,

  “货物受损的确是任家的问题。”

  “几位放心,后续价格我可以再降一成,运输途中的损失,也全部由任家承担。”

  三人对视一眼,却同时摇了摇头。

  “任老爷,实不相瞒,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。”

  “今日过来,只是将之前的账目结清。”

  “至于以后……”

  他略微拖长声音,脸上露出一个看似客气的笑容。

  “以后若有机会,咱们再合作。”

  说完,三人相继起身。

  任发还想挽留,可对方显然心意已决,根本不给他继续谈价的机会。

  他只能强撑着笑容,将三人送到茶楼门口。

  等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,任发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垮了下来。

  “唉……”

  任发长长叹了口气,像是一瞬间苍老了不少。

  重新回到座位后,他看着桌上那本已经结清的账目,心中越发烦闷。

  自从北清河闹水鬼后,任家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。

  最开始只是家中厨房无故走水。

  明明灶火早已熄灭,柴房附近却莫名烧了起来。

  若非下人发现得及时,只怕半座任家宅院都要被那场火烧掉。

  紧接着,码头仓库又闹起了鼠患。

  那些老鼠像是疯了一般,不但啃坏了大量货物,甚至连仓库房梁和屋顶都咬出了好几个窟窿。

  任发让人洒了药,布了鼠夹。

  可一夜过去,老鼠没死几只,货物反而又坏了一批。

  后来一场暴雨来得突然。

  雨水顺着屋顶的窟窿倒灌进仓库,将里面堆放的药材和布匹泡坏了大半。

  偏偏其他商户的仓库都没有出事,只有任家的货仓遭了灾。

  再往后,码头丢货、车轴断裂、伙计摔伤,各种大大小小的意外接连不断。

  货物屡屡出事,合作多年的商家也开始另寻供货渠道。

  短短几日,任家的损失便已经达到大几百块大洋。

  若是继续下去,即便任家家底再厚,也迟早要被掏空。

  就在任发愁眉不展时,一名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。

  “任老爷。”

  “一眉道长和小林道长来了。”

  “说是有要事与您相商。”

  任发神情一振,“快请他们进来。”

  没过多久,九叔和林玄便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咖啡馆。

  “九叔,小林道长。”任发立即起身,脸上重新露出热情笑容,“快请坐!”

  双方落座之后,任发招了招手,让服务生把菜单送来。

  “二位看看,想喝些什么?”

  就在这时,咖啡馆外传来一道清脆声音。

  “爸爸。”

  任婷婷快步走了进来,来到任发身边,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。

  林玄抬眼看去。

  任婷婷身穿一件浅粉色连衣裙,长发经过精心打理,垂落在肩头。

  她眉眼精致,皮肤白皙,

  比起镇上那些传统女子,身上多了几分在省城生活过的洋派气质。

  若论相貌,比林玄记忆中电影里的形象还要漂亮几分。

  不过林玄只是多看了一眼,便平静地收回目光。

  任发笑着介绍道:“婷婷,这位是一眉道长,任家镇上的人都称他九叔。”

  “旁边这位是九叔的大弟子,林玄,小林道长。”

  “前几日北清河的水鬼,就是小林道长亲自出手除掉的。”

  任婷婷显然也听说过北清河之事,,她好奇地看了林玄一眼,礼貌地点头问候。

  “九叔好,小林道长好。”

  九叔轻轻颔首。

  林玄也回了一礼,“你好,任小姐。”

  任婷婷在父亲身旁坐下。

  任发将另一份菜单递给她,“看看想喝点什么。”

  任婷婷扫了一眼,熟练说道:“COffee。”

  任发点点头,又看向九叔,“九叔,你们喝点什么?”

  九叔低头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洋文,神情顿时有些为难。

  他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
  上面的字母每个似乎都见过,可连在一起,他却一个也不认识。

  偏偏任发和任婷婷都在看着,九叔又不好意思直接承认自己不懂洋文。

  他轻咳一声,不动声色地将菜单放低几分,余光瞥向旁边的林玄。

  林玄注意到师父的目光,心中觉得有些好笑,却没有拆穿。

  他淡定地扫过菜单,随后对一旁的服务生说道:

  “一杯柠檬水,谢谢。”

  九叔立即合上菜单,神色从容。

  “我也来一杯柠檬水。”

  仿佛他刚才翻看那么久,只是在比较哪一种饮品更加合口。

  任发接过菜单,递还给服务生。

  “两杯咖啡,两杯柠檬水,再上两盘蛋挞。”

  “好的,任老爷。”

  服务生记下以后,转身离开。

  任发这才看向九叔。

  “九叔,你们今日特地来找我,不知所为何事?”

  九叔没有绕弯子,直截了当地说道,

  “任老太爷的墓出了问题。”

  “有人在棺材中布下厌胜之术,正在借你父亲的尸身,不断抽取任家的气运。”

  任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“厌胜之术?!抽取任家气运?!”

  “不错。”九叔沉声道,

  “此厌已经布置了不短的时间。”

  “任老爷最近可曾察觉,家中的生意、宅运,或者家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异常?”

  说着,九叔向着任老爷投去询问的目光。

  任发脸色逐渐发白,他立刻想起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意外。

  如果只发生一两件,还能说是巧合,可这么多事情连续出现,便很难用运气不好来解释了。

  随后,任发将这些事一五一十说出。

  九叔听完,微微点头。

  “这就是家运被厌胜术蚕食的征兆。”

  “现在损失的只是钱财,若是再拖下去,下一步损失的,恐怕就是人命。”

  任婷婷听到这里,挽着父亲胳膊的手不由收紧,“爸爸……”

  “别怕,有爸爸在。”任发拍了拍女儿的手背,脸色却越发难看,“九叔,那依你之见,此事该如何处理?”

  “尽快起棺迁葬。”九叔说道,“只有打开墓穴,取出厌胜之物,才能彻底断绝邪法对任家的影响。”

  任发张了张嘴,本想立刻答应,却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风水先生留下的话。

  迟疑片刻后,他试探着说道,

  “九叔,那个……”

  “当年替家父选墓的风水先生曾经说过,先父下葬之后,要在二十年后起棺迁葬。”

  “如今距离二十年之期,只剩下没多少日子。”

  “当年那位先生说,只要等足二十年,便能福泽后人,让任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任发脸上浮现出几分纠结。

  最近任家生意接连受挫,正因如此,他才越发盼望着二十年之期到来。

  在他心中,那几乎已经成了任家扭转运势的最后希望。

  眼看只剩下没几日,若是现在提前起棺,岂不是前功尽弃?

  “要不然……再等等?”

  九叔眉头顿时皱起。

  都到了这种时候,任发竟然还对那名风水先生的话抱有幻想。

  不等九叔开口,林玄放下手中水杯。

  “任老太爷所在的墓穴,的确是一处难得的好穴。”

  任发立即看向林玄。

  “此穴名为蜻蜓点水穴。”

  “穴长三丈四,只有四尺可用;穴阔一丈三,仅有三尺有用。”

  “棺木不可平葬,只能法葬。”

  任发连连点头。

  “不错!”

  “当年那位风水先生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“家父的确是按照法葬的规矩下葬。”

  一旁的任婷婷有些好奇,“小林道长,什么叫法葬?”

  林玄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静道,“所谓法葬,便是竖直下葬。”

  任婷婷恍然地点了点头。

  林玄继续说道,

  “若当年任老太爷真是按照完整的法葬规格下葬,蜻蜓点水穴自然能福泽后人。”

  “可现在,任老太爷的棺材根本没有接触到穴中水气。蜻蜓点水,蜻蜓头碰不到水,又如何能叫蜻蜓点水?”

  “更何况,当年下葬之人还用洋灰盖住了整个坟头!水气无法进入,尸气无法散出,好好一处风水福穴,早已被硬生生改造成了养尸地!”

  任发脸色愈发难看。

  “养尸地,养尸地……”

  他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  “难不成,我父亲已经尸变了?”

  林玄摇了摇头,“若只是尸变,反倒没有那么麻烦。”

  “比尸变还严重?!”任发与任婷婷的心同时一紧。

  “具体如何,等开棺之后,任老爷自然能看见。”

  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,此事拖得越久,后果越严重!”

  林玄目光落在任发身上,语气也多了几分严肃。

  “任老爷,不要再奢求所谓的奇迹,更不要对当年那位风水先生的话抱有幻想!”

  “这块蜻蜓点水穴究竟是怎么来的,任家应该比外人更清楚。”

  任发身体轻轻一震,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。

  当年任威勇看中那处墓穴,的确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,强迫风水先生将祖坟迁走。

  那位风水先生表面答应,暗中怀恨报复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  林玄将任发的神情收入眼底。

  “你们任家强占了人家的风水宝穴,对方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替你们布置墓穴?”

  “若任老爷执意等到所谓的二十年之期,只怕还没等来风水福报,整个任家便已经彻底衰败。”

  “钱财散尽尚且是小事,若是任老太爷棺中的东西彻底成形,到时候任家满门,恐怕都难逃一劫!”

  茶桌旁顿时陷入沉默。

  任婷婷虽然不知道棺中究竟有什么,却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
  她看向父亲,轻声劝道,

  “爸爸,既然九叔和小林道长都说有问题,咱们还是尽快迁葬吧。”

  “生意没了还可以重做,人若出了事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  任发沉默许久,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脸上的侥幸与迟疑,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。

  “小林道长说得对。”

  他重重点头,看向林玄。

  “是我太过执着于那风水先生留下的话了。”

  “请问小林道长,家父何时起棺迁葬最为合适?”

  林玄没有越俎代庖,而是转头看向九叔,“择日之事,还要由我师父决定。”

  任发连忙看向九叔。

  九叔掐指推算片刻,心中很快有了结果。

  “此事越快越好,明日正好是适合动土迁葬的日子。”

  “便定在明日午时之前起棺!”

  “你今天回去之后,准备好香烛纸钱,再找些身强力壮的工人。”

  “另外,所有属鸡之人,起棺时一律回避。”

  任发将这些要求牢牢记下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我回去之后立刻让人准备。”

  “明日一早,我亲自带人去后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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