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昼是在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里醒的。

  意识还陷在昏沉里,耳边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,时远时近。她费了些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道缝,刺目的灯光立刻压下来,晃得她眼前发白。

  头顶悬着一盏无影灯。

  灯下站着几道穿白色无菌服的身影,口罩和护目镜遮得严严实实。纪昼看不清他们的脸,只看见离得最近的人弯下腰,手指撑开她的眼皮检查瞳孔,眉头随即皱了起来。

  “醒得比预计早,麻醉还得再维持一会儿。”

  旁边的人看过监测屏,伸手调了输液泵。

  纪昼这才感觉到一股凉意顺着手臂慢慢往上爬。

  她想转头,后颈却被固定住了,手腕、腰腹和脚踝也都扣着束带。胸前贴着监测片,透明管线从她身上延伸出去,绕过床边垂下来,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。

  纪昼试着动了动手。

  腕骨才使上一点力,固定带已经勒进皮肤。

  不远处忽然传来沈既渡的声音。

  她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了几分。

  另一道陌生的男声很快从通讯器里传出来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。

  “陆岚当年负责护送的那支血清,最后一次出现,就是在她失踪之前。”

  沈既渡似乎正在翻资料,听见这句话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在找?”

  通讯那头的人顿了片刻,明显被这句话勾起了火气。

  “研制那支血清花了我多少精力,你比谁都清楚。最后人死了,东西也跟着没了,我们沿着她最后的路线找,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,连个影子都没找到。你现在问我还找不找?”

  沈既渡合上手里的资料。

  “所以你怀疑纪昼?”

  “早就怀疑过,只是她以前没有异能,所有检测都和普通人一样,我盯了这么多年,也没从她身上看出什么。”

  男人说到这里,语气反而平静下来。

  “真正值得查,是近半年。”

  “一个原本没有异能的人,突然开始复制别人的能力,身体里还能同时留着这么多种异能。你真觉得这和当年那支血清毫无关系?”

  沈既渡没有顺着他的判断往下说,反而问:“如果陆岚真在她小时候就用了那支血清,为什么隔了十几年,直到近半年才起作用?”

  “所以才要查她。”

  通讯器里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响,男人显然早已经想好了要什么。

  “先抽血,重新做DNA检测。我要看她的基因序列,看看能不能从里面分离出和复制能力有关的标记物。”

  沈既渡问:“你还想把当年的血清重新做出来?”

  男人轻嗤了一声。

  “那支血清连最后的验证都没有做完,没人真正用过,谁也不知道最后会产生什么效果。就算现在照着旧配方再做一支,也证明不了什么。”

  他停了一会儿,再开口时,那点压了多年的执拗已经藏不住了。

  “我要的是纪昼身上的复制能力。”

  “如果她的DNA里真藏着这个秘密,就把它找出来。血液不够,就取脊髓液、骨髓和神经组织,直到把原因查清楚。”

  纪昼听到这里,呼吸不自觉地乱了一瞬。

  离她最近的人很快察觉到监测屏上的变化,重新俯下身,戴着手套的手碰了碰她的眼皮,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数据。

  通讯器里的谈话还在继续。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然后看能不能把这种能力用在别人身上。”

  男人答得很干脆。

  “黎渡已经证明,强行把几种异能移植进同一个人身体里走不通。纪昼既然能复制,那就把她为什么能复制查出来。”

  沈既渡若有所思地翻开刚才合上的资料。

  “你想让普通人也能复制异能。”

  “如果她能做到,为什么别人不能?”

  男人说到这里,声音里那股多年没有得到结果的恼意终于重新露了出来。

  “那支血清是我花了那么多年才做到最后一步的东西,结果陆岚一死,什么都断了。”

  “现在答案可能就在她女儿身上。”

  纪昼还想再听。

  可手臂里的药已经一点点起了作用,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,无影灯边缘也渐渐失去了轮廓。

  她强撑着眼皮,想再看清一点。

  灯下的人影却越来越模糊,通讯器里的声音也像隔得更远了。

 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再次翻开她的眼皮。

  纪昼只来得及看见护目镜上一闪而过的白光。

  “这次别再让我空手回去。”

  那是她最后听清的一句话。

  眼皮越来越重,无影灯最后缩成模糊的一团白光。

  很快也消失了。

  纪昼再次醒来时,周围已经变了。

  她躺在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里,墙面、天花板连同床边的金属柜都是白色,正对床尾只有一道紧闭的门。

  纪昼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先前昏沉中听见的谈话慢慢浮上来。

  她撑着床坐起身,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,又将胸前的监测片一并揭下。仪器很快响了起来,尖锐的声音持续了一阵,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。

  纪昼扶着床沿站起来。

  腿上还有些发软。

 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掌心很快覆上灰白硬层,随即一拳砸向门侧的控制器。

  电火花猛地炸开。

  金属门震了几下,缓缓滑向两侧。

  门外是一条很长的走廊。

  冷白色顶灯一直亮到尽头,两侧排列着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,门牌上只有数字,看不见任何基地标志。

  纪昼走出去没多远,墙角的摄像头便跟着转了过来。

  她抬手。

  雷光骤然炸开。

  整面墙被照得雪亮,摄像头连同后面的线路一起爆裂,焦黑的碎片飞出去,撞在对面的门板上。

  纪昼没有停。

  前方的隔离门刚刚落下,骨刃已经从掌侧弹出,狠狠斩在门锁的位置。金属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,她抬腿踹上去,整扇门轰然向后倒去。

  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响彻长廊。

  红色警示灯接连亮起。

  纪昼从倒下的门板上跨过去。

  几道安全闸同时从前方落下,她眉间浮出一丝躁意,掌心重重按向墙面。

  金属猛地震颤起来。

  墙里的管线被强行扯断,顶灯大片熄灭,天花板接连裂开,碎屑和金属支架一起砸下来。最前面的两道安全闸还没完全落地,就被扭曲的门框卡在半空。

  纪昼从下面冲了过去。

  身体里的药劲还在,每次催动异能,太阳穴都跟着发紧,呼吸也越来越急。

  前面的摄像头刚转过来,细白刃气已经横扫过去。

  摄像头、电子屏、半面墙同时裂开。

  火花沿着断开的线路噼啪乱窜。

  又一道门拦在面前。

  纪昼抬起手,雷电顺着门板猛然炸开,紧接着一拳砸在锁死的位置。灰白硬层覆盖到手肘,金属门中央直接凹进去一大块。

  她再次发力,整扇门连着固定架一起飞了出去。

  走廊后方已经一片狼藉。

  警报、爆裂声和金属摩擦声混在一起,白色实验区被她硬生生砸出一条路。

  纪昼扶了一下墙,很快又松开。

  前方终于出现一块绿色指示牌。

  【地面出口】

  她抬起眼。

  出口前只剩最后一道厚重的安全门。

  纪昼走过去,五指按住门板。

  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,门缝一点点被强行撑开。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乱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。

  纪昼眼底终于亮了一下。

  她猛地发力。

  整扇安全门被生生掀开。

  下一瞬,脚下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械响动。

  纪昼神色骤变。

  地板已经向下翻开。

  身体猛地失重,她在半空强行拧身,骨刃骤然伸长,狠狠扎向上方的金属边缘。

  只差一点。

  上方的地板已经重新合拢。

  纪昼重重摔了下去。

  肩背撞上地面,她撑着手臂翻身起来,抬头才发现四周全是透明玻璃。

  她几乎没有停顿,雷光已经从掌心轰了出去。

  蓝白色电弧狠狠撞上玻璃,瞬间铺满整面墙。

  玻璃内部亮起密密麻麻的细纹。

  电光沿着那些纹路迅速散开,不过几秒便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  纪昼眉间浮出明显的不悦。

  细白刃气紧随其后,重重斩在同一个位置。

  玻璃纹丝不动。

  她抬手又是一记冲击。

  整间玻璃房都跟着震了一下,透明墙面依旧完好无损。

  骨刃、雷电、冲击接连落下,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空间里反复回荡,玻璃里的细纹一次次亮起,又一次次将那些力量吞没。

  纪昼终于停了下来。

  四周随即亮起灯。

  透明玻璃外,是一整圈观察区。

 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,此刻站满了穿白色实验服的人。

  “教授。”

  最前面的人往旁边让开。

  沈既渡走到玻璃前,手里拿着一份数据记录,神色闲适,眼底隐约带着几分戏谑。

  纪昼盯着他。

  “其他人在哪儿?”

  沈既渡抬了抬眉。

  “我以为你会先问,这是哪儿。”

  纪昼没有顺着他的话。

  “其他人呢?”

  沈既渡看着她,唇边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散。

  “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。”

  纪昼听完,唇角勾起一丝讥诮。

  “家?”

 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,又重新看向他。

  “余火潮那一套,你还没玩够?”

  沈既渡眼底笑意更深,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记录翻过一页。

  “住久了,你慢慢会习惯的。”

  玻璃房顶部悄无声息地漫出白雾。

  纪昼猛地抬头。

  雾气已经沿着四周压下来。

  她一掌拍向玻璃,雷光瞬间铺满整面透明墙壁,又沿着那些细密纹路迅速消失。

  玻璃外的人纹丝不动。

  沈既渡仍站在那里,气定神闲地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
  纪昼隔着越来越浓的白雾盯着他,手掌再次按上玻璃。

  这一次,雷光只亮了一瞬。

  身体已经开始发软。

  视野里的白色实验服渐渐模糊,最后只剩沈既渡还站在玻璃外,隔着翻涌的白雾看着她。

  纪昼撑着玻璃的手慢慢滑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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