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嘴唇哆嗦,眼神涣散,嘴里反反复复就崩出一个词:

  “不可能……这绝对不可能……”

  那副世界观崩塌的模样,隔着屏幕都能溢出绝望。

  消息灵通的人手很快。

  那位“破防”的专家底细被扒了个干净。

  滨海市第一中心医院,普外二科主任。

  这三个头衔甩出来,整个医疗圈都炸了锅。

  不管认识他不认识他的同行,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。

  连大三甲科室的***都被吓得失态成这样。

  这哪里还是新闻?

  这是 级别的实锤!

  苏尘的名字,再次霸占了龙国互联网的热搜榜首。

  但这会儿,没人有空刷手机。

  医院大厅里,人头攒动,水泄不通。

  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,硬是挤不进去。他们想拍苏尘看诊的画面,可惜,排队等挂号的患者们根本不给面子。

  “借过,借过。”

  一个年轻男记者举着证件,试图从人缝里钻过去。他是滨海市电视台的,自认有点身份,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傲慢。

  “你干嘛呢?挡道了知不知道?”

  话还没落地,周围的大妈大爷们就不乐意了。

  “哪来的愣头青?”

  “拍什么拍?耽误我妈看病你赔得起吗?”

  “滚远点!别在这儿碍眼!”

  那记者被骂得一愣,刚想摆出职业假笑解释两句,旁边一位大姐直接开喷:

  “还滨海市电视台?我看你是玉皇大帝电视台派来的吧?”

  “就是,以为拿着个牌子就了不起?”

  “去去去,那边才凉快,去那边站着去!”

  众人七嘴八舌,唾沫星子横飞。

  年轻记者面皮涨红,正欲发作,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幕。

  只见几家国家级大媒体的老记,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,手里甚至没开相机,就这么抱着胳膊看热闹。

  还有几家知名纸媒的同行,站在原地发呆,显然也是被拦在外面的苦主。

  空气突然安静。

  年轻记者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
  旁边的摄影师更是尴尬得脚趾抠地,默默放下了摄像机。

  义诊现场的热度,简直离谱。

  连那些平时为了抢独家新闻,能把头塞进缝里的记者,这会儿也被挡在人群外头,根本进不去。

  就在大伙儿百无聊赖,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。

  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过来。

  是早上还在公园吹号、游完泳的赵大爷。

  显然,他被这满场的喧嚣勾了魂。

  赵大爷回家换了身行头,又是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肩上挎着小号,熟门熟路地踱步上了那座他每天晨练必经的石桥。

  桥下的记者们眼神何其毒辣?

  几乎是一秒钟的功夫,视线就齐刷刷锁定了这位老人。

  满头银发,身板却硬朗得像棵松。

  “看这打扮,也是个当过兵的老前辈?”

  “一身旧军装,品相考究,绝对是位有故事的老军人。”

  “这么年岁还亲自跑来看苏尘医生,身上怕是有陈年旧疾?”

  “现在上面正大力寻访隐退功臣呢。”

  “苏尘那边堵得水泄不通,不如换个路子?”

  “要是能蹭上这位老军人的热点,哪怕只是侧面提一嘴苏尘,这篇稿子也能从垃圾堆里跳出来。”

  “剑走偏锋,说不定还能拿个头条!”

  念头刚起,无数道目光便像探照灯一样,死死钉在了赵大爷身上。

  这群媒体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:

  这活儿,稳了!

  老军人身上,绝对藏着大瓜。

  这念头刚冒出来,周围的记者们就像通了电。

  彼此交换眼神的瞬间,默契达成。

  “慢了就没了!”

  有人低吼一声,摄影师们立刻动如脱兔。

  人群瞬间涌动,像潮水般围向那位老者。

  话筒几乎怼到了脸上。

  “大爷,怎么称呼?”

  “高寿?”

  “以前是 前辈吧?身体哪不舒服?我们帮您找苏尘医生!”

  “背后那是冲锋号?”

  “当年您是司号员?”

  “部队番号还记得吗?”

  听到“番号”二字,赵大爷脚步猛地刹住。

  他站定,腰板挺得笔直。

  抬手,敬礼。

 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印出来的。

  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,似乎落在了另一个时空。

  那是临行前的日子。

  新兵连集结。

  即将跨过鸭绿江。

  眼前的记者脸孔模糊变形,化作当年点名询问姓名的司令员。

  赵大爷喉结滚动,声音洪亮,穿透喧嚣:

  “报告首长!”

  一声断喝,穿透了周遭的嘈杂。

  老人脊背挺得笔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迸射出令人心悸的精光。他声音嘶哑,却字正腔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金石之音:

  “我是XXX军,112师,228团,二营英雄连的司号员!”

  “赵彪。”

 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,他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。

  周围举着摄像机、录音笔的记者们面面相觑。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与怪异。

  这老头不对劲。

  他的状态太不对了。面对镜头,他没有丝毫老年人该有的迟缓或温和,反而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,锋芒毕露,杀气腾腾。

  在他脑海里,眼前这些人恐怕不是拿着话筒的媒体,而是当年那位问他身份的部队首长。

  一位女记者壮着胆子,试图用柔和的语气将老人拉回现实:“大爷,您是不是不舒服?我们要不要叫救护车?”

  另一位男记者也凑上前,语气诚恳:“大爷,苏尘医生就在前面那堆人里,咱们先过去让他给您瞧瞧?”

  “大爷,您当年在部队……”

  话题刚起,老人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。

  他不再看任何人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径直穿过人群。那些原本想搭话的记者被这股气场震慑,竟不敢再出声阻拦。

  只有几个机位灵敏的摄影师,紧紧跟在老人身后。

  镜头晃动,记录着这位老兵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背影。大家心里都好奇,这位曾经身经百战的老兵,到底要去做什么?

  突然,前方传来惊呼。

  “哎哟!赵大爷,那是断桥,不能上啊!”

  “快下来!底下水深,摔着了可怎么办?”

  “大爷,您腿脚不便,千万别逞强!”

  众人的喊声此起彼伏,带着明显的焦急与劝阻。

  然而,赵充耳不闻。

  他双手死死扣住桥沿粗糙的石缝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,此刻稳如磐石。

  他咬着牙,一步,两步,艰难地攀爬上了那座废弃的石桥。

  寒风呼啸,吹动他花白的头发。

  当终于站稳在桥顶时,老人缓缓转过身,俯瞰着桥下公园的景象。

  那里,长龙般的人群蜿蜒曲折,无数患者正排着队,等待那位传说中的神医苏尘。

  老人眯起眼,嘴角微微抽动,似乎是想笑,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。

  旋律是从那把旧铜号里溢出来的。

  声音有些哑,却带着股穿透力,硬生生切开了清晨江面上的薄雾。

  赵大爷背对着喧嚣的人群,脊背挺得像块生铁。

  他眯着眼,目光没落在眼前的桥栏上,而是穿过虚空,盯住了很远的地方。

  那里没有江水,只有漫天的炮火和刺鼻的血腥味。

  耳边响起的不再是嘈杂的议论声,而是震耳欲聋的行军号角。

  “雄赳赳!气昂昂!”

  他浑浊的眼球猛地转动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,吐出几个字。

  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砸在周围人的心上。

  排队的人群停下了动作。

  原本焦躁的低语声瞬间消失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
 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那个佝偻又挺拔的身影上。

  有人掏出手机,镜头悄悄对准了桥头。

  一个年轻姑娘皱起眉,小声嘀咕:“这老头是不是脑子不清醒?怎么一个人站这儿瞎喊。”

  旁边的大爷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解释:“你懂什么,这是老赵。”

  “以前是个兵。”

  “第一 的老兵。”

  这话一出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
  “第一批过江的那个团?”

  “对,就是那个。”

  说话的人眼里多了几分敬畏,“听说那一仗打得太惨烈,全团上下,连个活口都没剩。”

  “他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唯一幸存者。”

  “当时抢救回来,命都快没了,算是捡回一条魂。”

 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渐渐变了调子。

  刚才还觉得这人疯癫的眼神,此刻变得复杂起来。

  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,不敢再大声喧哗。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老了,糊涂了。”

  那位知情的大爷摇了摇头,语气沉重,“得了那种病,叫什么……阿尔兹海默症。”

  “脑子里只记得打仗的时候,别的都忘了。”

  赵大爷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变化。

 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手中的小号微微颤抖。

  那是刻进骨髓里的节奏。

  哪怕身体已经衰朽,那股精气神儿却从未散过。

  风吹过桥头,吹动他花白的头发。

  他唱的不仅仅是歌,是一段回不去的历史。

  “这阵子,老头儿的糊涂劲儿是越来越重了。”

  “连自家亲儿子都不认得。”

  “可怪就怪在,脑子虽乱,战场上的事儿记得死死的。瞅见他背上那支旧号没?当年他在部队里,可是正经的司号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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