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水从他额角滑落,但他的眼神专注,甚至带着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。

  他不再小心翼翼,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,把动作要领砸进新兵们的脑子里。

  虽然效果依旧有限,但至少,那股属于教官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气场,正在一点点回归。

  其他班级的老兵班长们,也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里,对着手下那群不开窍的新兵蛋子费尽口舌,同样是一副恨铁不成钢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从头教起的模样。

  新兵入伍第一天的队列,就像一团乱麻,需要他们耗费极大的心力,才能勉强理出一点头绪,把整体水平拽起来。

  没人有闲心去关注远处那四个合并班级的更多细节,更没人察觉,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逼近训练场。

  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笔挺夏常服、肩扛一杠三星上尉军衔的身影。

  带着一股与训练场迷彩作训服格格不入的肃杀气息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训练场边缘。

  他的出现本身并不突兀,连长视察训练天经地义。

  但他脸上的神色,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、阴沉到极致的怒火,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。

  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、甚至熟人也要退避三舍的低气压,让沿途几个瞥见他的老兵心里都打了个突。

  值班员正背着手在场边巡视,余光扫到这个身影,心里先是一松:

  连长开会回来了。

  但紧接着,他就感受到了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怒意,心脏猛地一紧。

  他下意识地转头,视线对上了周赞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。

  “连……连长!”

  值班员一个激灵,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,挺胸敬礼:

  “您开会回来了?路上辛苦!”

  周赞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客套寒暄上。

  他甚至没怎么正眼看值班员,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,那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
  目光如同探照灯,在训练场上快速而凌厉地扫视着,仿佛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。

  “少废话。”

  周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冷又硬,直接切入了正题:

  “那个昨天晚上动手打人的新兵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觉得膈应:

  “叫林青峰的,在哪儿?”

  “指给我看。”

  值班员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道一声“果然”。

  连长这架势,分明是兴师问罪来了,而且火气比想象中还大。

 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,更不敢多问,立刻抬手指向训练场另一侧,那片人数明显多出一截、显得有些拥挤的区域。

  “报告连长!在那边!”

  值班员声音清晰地汇报:

  “一、二、三、四班现在合并组成了加强排,由林青峰暂时代理排长,正在组织队列训练。”

  “李铁盛班长在带具体动作。”

  周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
  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片黑压压、排成四个小方块的几十号新兵。

  以及正在队列前大声吼着口令、来回走动的李铁盛。

  然后,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,就被站在队列侧后方、一片稀疏树荫下的那个身影牢牢锁定了。

  那人也穿着荒漠迷彩作训服,但肩章处光秃秃的,和其他新兵别无二致。

  然而,他的站姿却与周围紧张训练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
  他既没有参与训练,也没有像其他班长那样声嘶力竭。

 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,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,脚尖微微分开,身体重心沉稳。

  晨光穿过树叶缝隙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  他微微侧着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训练中的队伍和李铁盛身上。

  那神态,那气度,活脱脱就是一个在检阅自己部队的、气定神闲的老兵做派!

  明明没有军衔,明明只是个新兵,却能在这种场合、这种环境下,展现出如此从容甚至堪称潇洒的姿态!

  这种强烈的反差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刺进了周赞的眼里,扎进了他的心里!

  就是他!

  林青峰!

  就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、却敢把他手下两个得力干将打进医院的狂徒!

  就是这个毫无资历、却敢大言不惭要当代理排长的刺头!

  现在,居然还敢在他周赞的地盘上,摆出这副比他这个正牌连长还像首长的架势?!

  “轰——!”

  周赞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红。

  脑海里瞬间闪过冯保国、周卫东可能躺在病床上呻吟的样子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指导员电话里那几句关于“三脚干趴三个”的描述。

  新兵?

  代理排长?

  我呸!

  怒极之下,周赞反而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冰冷到极点的笑容。

  他不再看林青峰,猛地转头,对身旁的值班员从牙缝里迸出一道短促、清晰的命令,声音不大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:

  “值班员!”

  “是!”值班员下意识地挺直。

  “吹哨!”

  周赞的目光重新投向整个训练场,那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所有人都钉在原地。

  “全连集合!”

  “所有人,立刻停止训练,到我面前集合!”

  “快!”

  值班员被连长语气里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激得浑身一凛,哪里敢有半分耽搁。

  他立刻从腰间摘下那只闪着金属冷光的哨子,深吸一口气,鼓起腮帮——

  “嘟——!!!嘟—嘟—嘟—嘟——!!!”

  尖锐、急促、穿透力极强的紧急集合哨音,如同晴天霹雳,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训练场上空嘈杂但有序的声浪。

  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狠狠炸响!

  这哨声不同于起床号,也不同于训练哨,它代表着最高级别的紧急指令。

  全员、立即、无条件停止一切活动,向指定地点集结!

  “怎么回事?!”

  “紧急集合?!”

  “谁吹的哨?!”

  “看!是连长!连长回来了!”

  “值班员在吹哨!全体集合!”

  训练场上瞬间炸开了锅!

  所有班长,无论正在训斥新兵还是做示范,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,惊愕地望向哨音传来的方向。

  当他们看到站在那里、脸色铁青的连长周赞,以及正拼命吹哨的值班员时,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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