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稍稍停顿,又道:“再通过他们,联络太古战庭。”

  洪敦垂下的眼睑,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洪泫峰却已作出决断。

  陆惊云死了,双方结下的仇却不会随之消失。

  凭空水圣境如今的力量,想独自守住圣地,已然很难。

  他能出来撑住一时,却未必能撑很久。

  既然已站在白虎圣宗这边,眼下便只能将这条线抓得更紧。

  否则大敌当前,连可以借力的地方都没有。

  “宗内事务,你们先处理。”

  说罢,洪泫峰一步迈出,身影消散在殿中。

  陆平林目送他离去,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方才还觉得头顶天塌了,此刻有老祖坐镇,至少不至于毫无依靠。

  几名高层也恢复了些精神,全都领命离开。

  没多久,殿内便只剩下洪敦与灰衣老奴。

  老奴望了眼门外,低声道:

  “少爷,老祖既然回来了,我们是不是也该做些准备?”

  “自然。”

  洪敦将古书重新拿起,取出夹在书中的纸条,仔细标好页码。

  又把那枚黑色棋子收进袖中。

  老奴见他动作利索,精神一振。

  “少爷打算先去何处?”

  “魂牌殿。”

  “您是要看看宗主的魂牌?”

  ...

  “非也!!我是要取回我自己的魂牌。”

  老奴的表情,渐渐僵住了。

  洪敦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顺便把我的名字,从宗谱上划了。”

  “啊?”

  老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。

  “少爷,您……您这是要除去宗籍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可老祖都回来了!”

  “所以才更得快些行动。”

  洪敦合上书,抬脚便往外走。

  老奴连忙跟上,满脸茫然。

  “老祖回来坐镇,不是好事么?”

  “能镇一时,当然是好事。”

  洪敦没有回头。

  “可他出来以后,先找白虎圣宗,再找太古战庭,你听清了没有?”

  老奴迟疑点头。

  “白虎圣宗拉着咱们打了一仗,宗主没了,精锐也没了。”

  “如今再往太古战庭那里凑,是想把剩下的也押上?”

  洪敦停下脚步,看向老奴。

  “别人争的是中土南部,咱们赔的,可都是自己的命啊。”

  老奴一时无言。

  洪敦掂了掂手中古书。

  “老祖有他的难处。他要保住整个圣境,不愿退,也未必能退。”

  “可我不一样,我这条道,连开头都没想明白,不能先陪他们把命赌掉了。”

  老奴怔怔望着他。

  这些年,少爷抱着书,谁说什么都不在意。

  如今才发现,他似乎从来都不是没想法。

  只是很多事情,懒得争罢了。

  “可您如今还代掌宗门……”

  “正好。”

  洪敦抬了抬腰间尚未交回的临时掌宗令。

  “趁现在,说话还管点用。”

  老奴瞪大了眼睛,代掌宗门,先把自己从宗门里除掉?

  这事,怕也只有自家少爷干得出来!

  洪敦却已重新迈步。

  “走吧,都是为了空水圣境的以后……”

  老奴神情刚动,便见他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对,说顺嘴了,是为了我洪敦自己的未来。”

  他抱着那本翻旧的古书,语气格外认真。

  “道,我要自己悟,命,也得自己掌控。”

  “今天开始,老子要跟他们划清界限!”

  洪金鸣脚下一顿,险些没跟上去。

  他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这些年,洪敦不争圣子,不抢资源,连别人挤兑到面前,也能抱着书转身走开。

  他原以为,少爷是真看淡了。

  谁知今日一开口,便要把自己从宗谱上摘出去。

  这哪里是看淡了?这是看着不对,准备连桌子都不坐了!

  “少爷。”

  洪金鸣赶紧追上,压低声音。

  “老宗主已经出关,白虎圣宗也未必会放弃我们。事情……还没到这一步吧?”

  洪敦将黑色棋子收进袖中,没有立即回答。

  走出一段,才问:“你觉得,白虎圣宗为何要借空水圣境的手,去打沧鸣界?”

  “自然是想重掌中土南部。”

  “那为何不直接去找玄黄圣宗?”

  洪金鸣一怔,洪敦转头看他。

  “把玄黄圣君压下去,剩下的事情不是省心得多?”

  “可他们没有。”

  “先扶持我们,进攻沧鸣界,再分人牵制枯荣圣宗。一步步往前推,一次次看别人如何回应。”

  他轻轻摇头。

  “这说明,他们至少还不能放开手脚。”

  “可能实力未尽复,可能另有忌惮,也可能有些事,不愿自己站到前面。”

  洪金鸣神色渐渐变了。

  洪敦继续道:“具体是哪一种,我不知道。”

  “但无论哪一种,走在最前面挨刀的,都是咱们。”

  恰在此时,一名弟子从侧廊快步赶来,呈上一枚新到的玉简。

  洪金鸣接过,神识一扫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
  “剑门道的消息,白霸天已死,白鸿简……也陨落了。”

  洪敦停住脚步。

  这一次,他没有立即开口,而是将玉简接过去,仔细看完。

  片刻后,才低声道:“连大乘本尊都折进去了。”

  洪金鸣喉结滚动。

  “白虎圣宗这次,也损失不小。”

  “当然不小。”

  洪敦将玉简还给他。

  “死一个大乘,谁都得心疼。”

  “可他们损失了一支力量,咱们赔进去的,却是宗主、大半精锐,还有祖地之外的退路。”

  “这笔账,能一样么?”

  洪金鸣沉默了,白虎圣宗即便退回去,仍有自家根基,空水圣境,却已经被推到了最前面。

  “更麻烦的是,玄黄圣宗已经有了反应。”

  洪敦重新迈步。

  “白虎圣宗再往这里加人,玄黄圣宗会不会跟着动?”

  “真闹成两边高层角力,咱们夹在中间,能替自己说几句话?”

  洪金鸣眉头紧皱。

  这局面,确实已不是空水圣境自己能决定的了。

  “还不止玄黄圣宗。”

  洪敦淡淡道。

  “仙灵圣境身后,另有一个枯荣圣宗。”

  “枯荣道人?”

  洪金鸣立即反应过来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洪敦看向远处。

  “吴锦充固然是宗主,可真正让外人不敢随意伸手的,从来不只他。”

  当年枯荣道人灭天月圣宗,立下枯荣圣宗,那份凶名,至今仍有人记得。

  这些年虽不见其踪迹,外界却始终没有确凿消息,能够断定他已经陨落。

  对渡劫修士而言,长久不现身,并不稀奇。

  “把这些势力放在一起,老宗主还想继续借白虎圣宗翻盘……”

  洪敦叹了口气。

  “不是没有机会,可这机会,得拿多少人的命去试啊?”

  洪金鸣看着他,忽然发现,少爷不是今日才开始想这些。

  那些看似与世无争的日子里,他并没有真将自己关进书页。

  外面的事,他一直在看。

  “那少爷是想去玄黄圣宗?”

  “没定。”

  洪敦回答得干脆。

  “先活下来。”

  “往后愿意去哪,能去哪,总得人还在,才有得选。”

  洪金鸣忍不住道:“若最后仍是白虎圣宗赢了呢?”

  洪敦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那就等他们赢了再说,谁能站到最后,再看跟谁打交道。”

  洪金鸣嘴角一抽。

  少爷这话,真是半点弯都不绕。

  说话间,魂牌殿已经出现在前方。

  洪金鸣望着紧闭殿门,忽然又想到一事。

  “可您要退出洪家,取回魂印便是,何必连宗谱都一起带走?”

  洪敦从腰间摘下临时掌宗令。

  “你还真当我只是来划个名字?”

  洪金鸣目光落在令牌上,心头忽然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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