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成司的衙门在皇城东侧，与太府司隔了两条街。萧然在考成司门口递了名帖，求见协查十九捐案的承审官。
承审官姓周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，见了他，倒还客气，只是话里透着为难：“萧副办，你来得不巧。陈旻押回京后，一直喊冤，说要见'太府司那位查账的萧大人'——老夫正想找你，你就来了。“
萧然心里一动：“他愿意见我？“
“愿见。“周承审压低声音，“他今日上午还跟老夫说，只肯把壬申年的事，说给萧副办一个人听。老夫思量着，你既是考成司点的协查人，见他也算名正言顺——只是有一条，“他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你问出来的话，得先让考成司过目。“
“那是自然。“
周承审领着他穿过几重院门，进了大牢。牢里阴暗潮湿，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，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。陈旻被关在最里面一间，单独囚着，算是优待——毕竟他还没定罪，名义上只是“候审“。
陈旻靠着墙坐在干草堆上，须发凌乱，比在陈家庄时憔悴了许多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见萧然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萧大人，“他挣扎着坐起来，“你来了。“
萧然在牢门外站定：“陈主簿，你要见我？“
“老夫有话跟你说。“陈旻看了周承审一眼，“周大人，老夫想单独跟萧大人说几句话。“
周承审面露难色，但看了看萧然，还是点头退开了：“萧副办，老夫在外头等你。有事你喊一声。“
脚步声远了。陈旻这才低声说：“萧大人，你可知考成司为何忽然查老夫？“
“有人说你账目不清。“
“账目不清？老夫在太府司管账十几年，若真账目不清，早就查出来了，何须等到今天？“陈旻冷笑一声，“老夫被押回京的路上就想明白了——查老夫的不是考成司，是衡道公。“
萧然皱眉：“衡道公在州府退养，能支使考成司？“
“他支使不动考成司。“陈旻说，“可他能支使人往考成司递状子。状子递上来，考成司不查不行；可状子是谁递的、想让考成司查到哪一步，这里头的文章就大了。老夫猜，衡道公是想借考成司的手，把老夫提溜回京，好让老夫闭嘴——老夫在临渊县待着，他够不着；老夫一进大牢，生死就捏在他手里了。“
萧然心里一凛。他原以为考成司查陈旻，是查衡道公的好机会；可听陈旻这一说，考成司查陈旻，竟是衡道公的灭口之计——把陈旻从临渊县挪到京城，挪到自己能控制的地方。
“那你为何要见我？“
“老夫要见你，是想求你一件事。“陈旻说着，忽然挣扎着跪下来，“萧大人，老夫当年一念之差，害了魏主事，也害了自己。老夫这辈子是不指望了，可老夫有一件事放不下——老夫的儿子小旻，还在京城。他替老夫给衡道公的人递假消息，若衡道公知道老夫进了大牢还不老实，头一个要动的就是小旻。“
“陈小旻……“萧然沉吟。灰衣人陈小旻，他自己说他在京城给衡道公的人递假消息，是陈旻的安排。可陈旻这边一进大牢，陈小旻的身份就危险了。
“你想让我护住他？“
“老夫不敢求你护他。“陈旻摇头，“老夫只想求你——若小旻有个三长两短，你替老夫给他带句话：他娘留给他的那本《三字经》，夹层里有东西。“
萧然心里一动：“什么《三字经》？“
“小旻他娘是药局的老药女，走得早。“陈旻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她留给小旻一本《三字经》，说是留个念想。老夫前些年才偶然发现，那本《三字经》的封皮夹层里，藏着一张纸——纸上写的什么，老夫没敢看，只知道是她临终前写的。老夫想，她大概是留了什么话给小旻。“
他抬起头，目光恳切：“萧大人，老夫看得出，你不是衡道公的人。你帮老夫把这句话带给小旻，老夫就是死，也念你的恩。“
萧然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陈主簿，你信我，我倒想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方才说，你当年请印是受衡道公撺掇；那衡道公当年在贡院查出的丹丸亏空，到底有多大？大到他要杀魏宪灭口？“
陈旻的脸色变了变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说：“老夫不知道具体数目。老夫只知道，魏主事死后，药局那年报的损耗，比前一年多了三成。多出来的那三成，都记在'正常损耗'的名目下，冲进了药渣里。“
“三成。“萧然心里算了一笔账，暗自心惊。药局一年的丹丸吞吐量极大，三成损耗，就是一笔天文数字。衡道公在贡院查出亏空，又亲手把亏空做成了“正常损耗“——他捂的不是账，是一座金山。
他站起身，朝陈旻拱了拱手：“陈主簿，你的话，我记下了。你且在牢里安心待着，我设法保全令郎。“
陈旻望着他，忽然问：“萧大人，你查壬申年的账，查到今天，可曾想过——就算你把衡道公查出来了，又能怎样？他是退养老大人，有功名在身，有旧部在朝。你一介编外副办，拿什么扳他？“
萧然站在牢门口，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陈主簿，魏主事绝笔里有句话：查账之人只能查至账面，查不到账后之人。我不信这个邪——账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账后之人，我一定能查到。“
他走出大牢，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。身后，牢门缓缓合上，铁锁“咔嗒“一声落下。
承审官姓周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，见了他，倒还客气，只是话里透着为难：“萧副办，你来得不巧。陈旻押回京后，一直喊冤，说要见'太府司那位查账的萧大人'——老夫正想找你，你就来了。“
萧然心里一动：“他愿意见我？“
“愿见。“周承审压低声音，“他今日上午还跟老夫说，只肯把壬申年的事，说给萧副办一个人听。老夫思量着，你既是考成司点的协查人，见他也算名正言顺——只是有一条，“他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你问出来的话，得先让考成司过目。“
“那是自然。“
周承审领着他穿过几重院门，进了大牢。牢里阴暗潮湿，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，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。陈旻被关在最里面一间，单独囚着，算是优待——毕竟他还没定罪，名义上只是“候审“。
陈旻靠着墙坐在干草堆上，须发凌乱，比在陈家庄时憔悴了许多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看见萧然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萧大人，“他挣扎着坐起来，“你来了。“
萧然在牢门外站定：“陈主簿，你要见我？“
“老夫有话跟你说。“陈旻看了周承审一眼，“周大人，老夫想单独跟萧大人说几句话。“
周承审面露难色，但看了看萧然，还是点头退开了：“萧副办，老夫在外头等你。有事你喊一声。“
脚步声远了。陈旻这才低声说：“萧大人，你可知考成司为何忽然查老夫？“
“有人说你账目不清。“
“账目不清？老夫在太府司管账十几年，若真账目不清，早就查出来了，何须等到今天？“陈旻冷笑一声，“老夫被押回京的路上就想明白了——查老夫的不是考成司，是衡道公。“
萧然皱眉：“衡道公在州府退养，能支使考成司？“
“他支使不动考成司。“陈旻说，“可他能支使人往考成司递状子。状子递上来，考成司不查不行；可状子是谁递的、想让考成司查到哪一步，这里头的文章就大了。老夫猜，衡道公是想借考成司的手，把老夫提溜回京，好让老夫闭嘴——老夫在临渊县待着，他够不着；老夫一进大牢，生死就捏在他手里了。“
萧然心里一凛。他原以为考成司查陈旻，是查衡道公的好机会；可听陈旻这一说，考成司查陈旻，竟是衡道公的灭口之计——把陈旻从临渊县挪到京城，挪到自己能控制的地方。
“那你为何要见我？“
“老夫要见你，是想求你一件事。“陈旻说着，忽然挣扎着跪下来，“萧大人，老夫当年一念之差，害了魏主事，也害了自己。老夫这辈子是不指望了，可老夫有一件事放不下——老夫的儿子小旻，还在京城。他替老夫给衡道公的人递假消息，若衡道公知道老夫进了大牢还不老实，头一个要动的就是小旻。“
“陈小旻……“萧然沉吟。灰衣人陈小旻，他自己说他在京城给衡道公的人递假消息，是陈旻的安排。可陈旻这边一进大牢，陈小旻的身份就危险了。
“你想让我护住他？“
“老夫不敢求你护他。“陈旻摇头，“老夫只想求你——若小旻有个三长两短，你替老夫给他带句话：他娘留给他的那本《三字经》，夹层里有东西。“
萧然心里一动：“什么《三字经》？“
“小旻他娘是药局的老药女，走得早。“陈旻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她留给小旻一本《三字经》，说是留个念想。老夫前些年才偶然发现，那本《三字经》的封皮夹层里，藏着一张纸——纸上写的什么，老夫没敢看，只知道是她临终前写的。老夫想，她大概是留了什么话给小旻。“
他抬起头，目光恳切：“萧大人，老夫看得出，你不是衡道公的人。你帮老夫把这句话带给小旻，老夫就是死，也念你的恩。“
萧然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陈主簿，你信我，我倒想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方才说，你当年请印是受衡道公撺掇；那衡道公当年在贡院查出的丹丸亏空，到底有多大？大到他要杀魏宪灭口？“
陈旻的脸色变了变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说：“老夫不知道具体数目。老夫只知道，魏主事死后，药局那年报的损耗，比前一年多了三成。多出来的那三成，都记在'正常损耗'的名目下，冲进了药渣里。“
“三成。“萧然心里算了一笔账，暗自心惊。药局一年的丹丸吞吐量极大，三成损耗，就是一笔天文数字。衡道公在贡院查出亏空，又亲手把亏空做成了“正常损耗“——他捂的不是账，是一座金山。
他站起身，朝陈旻拱了拱手：“陈主簿，你的话，我记下了。你且在牢里安心待着，我设法保全令郎。“
陈旻望着他，忽然问：“萧大人，你查壬申年的账，查到今天，可曾想过——就算你把衡道公查出来了，又能怎样？他是退养老大人，有功名在身，有旧部在朝。你一介编外副办，拿什么扳他？“
萧然站在牢门口，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陈主簿，魏主事绝笔里有句话：查账之人只能查至账面，查不到账后之人。我不信这个邪——账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账后之人，我一定能查到。“
他走出大牢，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。身后，牢门缓缓合上，铁锁“咔嗒“一声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