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三十九户正式登记后的第二天,聚落天书难得没有往外吐粮食,也没有再给什么种子。

  书页自行翻动。

  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图纸名称浮了出来。

  【镇级人才结构达成。】

  【奖励:基础产业图纸包。】

  【可选三项。】

  下面足足列了十几种。

  改良双室砖窑。

  连续石灰窑。

  通风粮仓。

  水力锻锤。

  改良鼓风冶铁炉。

  木制起重绞架。

  石板排水涵洞。

  畜力深耕犁。

  简易马厩排污系统……

  周野从头扫到尾,没有立刻选。

  图纸越多,越不能见什么拿什么。

  荒山现在每天都有人来要木头、要石头、要铁、要劳力。再弄几个短时间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回来,只会让赵七看到他就头疼。

  真正值得选的,必须现在就能接进现有产业。

  第一项几乎没什么好犹豫。

  【水力锻锤。】

  段平早就在折腾这东西。

  水轮会转。

  锤子也能动。

  可木架受力、锤柄抬起方式、落锤节奏始终不对,前后坏了几次。

  有图纸,正好补上最关键的一截。

  第二项。

  【改良鼓风冶铁炉。】

  黑石沟已经持续出矿。

  矿路也在修。

  眼下最浪费的却是炉子。

  曹三炉每天守着炉火调风、调炭、挑矿,一炉铁出来,自己先能骂半天。

  这张图若真能把出铁率往上抬,哪怕只多一成,时间久了都是大数。

  第三项,周野在砖窑和粮仓之间停了好一会儿。

  最后还是落到了粮仓上。

  【通风粮仓。】

  砖不够,可以多烧几窑。

  粮若在仓里烂了,前面种地、收粮、运粮的人全白干。

  现在一千三百多人。

  以后两千。

  三千。

  粮食只会越存越多。

  大仓真正怕的从来不只是有人偷。

  霉。

  虫。

  返潮。

  这些东西看不见的时候,才最吃粮。

  三项选定。

  书页上的线条迅速展开。

  周野却没有一个人闷头研究。

  他看不懂这些东西,也没必要装懂。

  “把段平、曹三炉、韩守仓叫过来。”

  没过多久,三个人先后到了白鹭仓。

  孙大虎也跟在后面。

  没人叫他。

  他自己来的。

  这几个月下来,他算是发现规律了。

  只要周野忽然把几名老手叫到一起,桌上八成又会冒出什么新玩意儿。

  “东家。”

  孙大虎进门就往桌上瞄。

  “这回是啥?”

  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  “怎么每次都跟我没关系?”

  “等有好刀图纸,我第一个喊你。”

  孙大虎这才不吭声,自己拖了张凳子坐到边上。

  周野先把第一张图推给段平。

  “看看。”

  段平原本还惦记昨天那套水锤木架。

  低头只扫了一眼,人便安静了。

  他先盯水轮。

  又沿着轮轴一点点看过去。

  看到轴上那一圈凸起的木齿时,眉头已经慢慢皱起来。

  再往后。

  锤柄。

  支点。

  落锤。

  几个尺寸标注。

  他伸手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。

  “等等……”

  孙大虎顿时凑过来。

  “咋了?”

  “别挡光。”

  段平一把把他的脑袋推开。

  随后抓起桌上的炭条,直接蹲到地上。

  “水轮带轴。”

  “轴转。”

  “这里这几个齿轮着顶锤柄。”

  他一边说一边照着图画。

  “顶到这儿。”

  “锤子抬起来。”

  “木齿一过去,锤柄失去支撑,锤头自己往下砸。”

  段平说到这里,突然不动了。

  他盯着自己地上的图看了足足几息。

  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
  “我怎么一直想着拉锤子!”

  啪的一声。

  孙大虎都被他吓了一跳。

  “你轻点,腿不要了?”

  段平压根没空理他。

  他之前做的那几套木架,全是想着让水轮直接拖着锤子起落。

  锤头重。

  拉杆受力又大。

  水轮一快,整套木架便跟着乱颤。

  现在这张图完全换了路子。

  水轮根本不用拖住锤子。

  只负责抬。

  真正往下砸的力,靠锤头自己。

  段平越看越快。

  嘴里也开始停不下来。

  “这个轴不用那么粗。”

  “木齿磨损快,得做成能换的。”

  “锤头这里还能拆。”

  “打小件换轻锤,锻大铁坯再挂重的。”

  他忽然抬头。

  “东家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给我五个木匠。”

  赵七不在。

  若是在这里,多半已经开始皱眉。

  “还要一个真会做轮轴的。”

  周野问:“多久?”

  段平又低头看了两遍。

  “七天。”

  孙大虎当场乐了。

  “你上回还说那个风箱三天,最后坏了两次。”

  段平抬头瞪他。

  “这次我看懂了。”

  “第一架七天。”

  他直接把图纸卷到自己面前。

  “做不出来,我这个月工分不要。”

  孙大虎啧了一声。

  “你们这些打铁的,一个比一个横。”

  段平已经没工夫搭理他。

  旁边曹三炉等得不耐烦,伸手就要去拿第二张。

  “他的看完了没有?”

  “没看完。”

  “那你抱着慢慢看。”

  曹三炉直接把另一张抽到自己面前。

  “我看看炉子。”

  ……

  和段平刚拿到图时的兴奋不同。

  曹三炉越看,脸反而越沉。

  第一眼看炉高。

  “这么高?”

  再看进风口。

  “两路风?”

  他把图纸往桌边拉,甚至连凳子都不坐了,整个人趴在上面看。

  炉壁也不一样。

  最里面用耐火泥。

  中间夹细砂和碎砖。

  外层才是普通砖石。

  炉底还微微带坡。

  最终向出渣口收。

  曹三炉的手指沿着那条斜线慢慢划过去。

  忽然抬头。

  “这么做,炉渣能自己往这边聚?”

  没人回答。

  他自己已经继续往下看。

  “底下不停。”

  “上面还能继续加矿。”

  “出渣不用每回都停炉清?”

  孙大虎听不懂。

  只看到曹三炉脸上那层黑灰都像跟着活起来了。

  “曹师傅。”

  “这炉真这么厉害?”

  “你闭嘴。”

  “我又怎么了?”

  “你一说话我就看串行。”

  孙大虎干脆抱着胳膊往后靠。

  曹三炉则越看越快。

  看到双进风以后,又把段平刚才画在地上的水轮扫了一眼。

  “这两路要是一起接水轮风箱……”

  “火会稳很多。”

  “而且这里炉腹宽了一圈。”

  他嘴里一直念。

  “矿往下走得慢。”

  “风从两边进。”

  “炭也能烧透。”

  看了足足一刻多钟,他终于抬起头。

  第一句话不是夸。

  “现在那座炉得拆。”

  刚进门的赵七正好听见。

  脚步直接停了。

  “你再说一遍?”

  曹三炉抬头。

  “旧炉拆一半。”

  赵七脸当场黑下来。

  “那炉子才起几天!”

  “才几天更好。”

  曹三炉一点不让。

  “再烧一个月再拆,浪费更多。”

  “你知道从黑石沟运一车矿下来,要用多少牛、多少人?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那还留着一个吃矿吃炭又不出铁的破炉?”

  赵七被他说得额角直跳。

  “什么叫不出铁?前几炉不是出了?”

  “能出和出得好是一回事?”

  曹三炉直接把图纸拍到他面前。

  “你看。”

  赵七低头。

  看了一息。

  又抬起来。

  “我看不懂。”

  孙大虎噗地笑出声。

  赵七转头瞪他。

  “你看得懂?”

  “看不懂。”

  “那你笑什么?”

  “我高兴有人陪我。”

  赵七懒得理他,又问曹三炉:“重修要多少料?”

  曹三炉这才安静下来。

  他真正开始算。

  旧炉很多东西能拆了重用。

  砖石还在。

  现成的水轮也有。

  真正要补的是内层耐火泥、部分炉砖,还有重新做风道。

  “料不会比你想得多。”

  “最麻烦的是停两三天炉。”

  赵七追问:“能多出多少铁?”

  曹三炉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现在我不敢拍胸口。”

  “但这张图要真没问题……”

  他看向赵七。

  “一炉多两成。”

  “我敢试。”

  赵七刚才还一脸舍不得。

  听见“两成”,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
  矿是一天一天从黑石沟拉下来的。

  今天多两成。

  明天多两成。

  一个月以后,多出来的根本不是几十斤。

  “拆。”

  赵七咬了咬牙。

  “但旧砖能用的全给我留着。”

  曹三炉哼了一声。

  “我又不拿砖吃。”

  ……

  最后轮到韩守仓。

  他是三个人里最安静的。

  图纸拿到手以后,连眉头都没有多动一下。

  孙大虎等了半天,还以为这张最普通。

  “韩叔,这个不行?”

  韩守仓没回。

  他先看仓底。

  架空。

  下面留风道。

  再看四面墙。

  通风孔的位置高低不同。

  屋顶也没有完全封死,在不进雨的位置留了排湿口。

  真正让他看得最久的,却是粮堆之间那些木制风道。

  他看完以后什么都没说。

  转身就走。

  孙大虎一愣。

  “这怎么还走了?”

  没多久,韩守仓又回来了。

  手里各抓着一把粮。

  他把两把粮分别摊在桌上。

  “摸。”

  孙大虎伸手捏了捏。

  “都一样啊。”

  韩守仓看都没看他。

  “你去骑马吧。”

  “不是,我又说错什么了?”

  周野也摸了一下。

  一把偏干。

  另一把明显更潮,甚至还有些凉。

  韩守仓这才开口。

  “这把是仓中间取的。”

  “这把贴墙角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两把粮。

  “我在官仓十二年。”

  “每年最烦的从来不是少一袋两袋。”

  “真有人偷,查账还能查。”

  “粮一旦返潮,才最麻烦。”

  “先热。”

  “再生虫。”

  “严重了,几千斤粮一起有味。”

  以前碰上这种情况,只能翻仓。

  最下面的粮往上倒。

  靠墙的往中间换。

  几千上万斤粮,全靠人扛。

  夏天一翻,仓里的人脱一层皮。

  韩守仓重新把图纸拿起来。

  “底下架空,地气上不来。”

  “墙上的风孔不在一条线上,能走风。”

  “粮堆之间再留这些道……”

  他说到这里,第一次明显有些激动。

  “仓里自己能透气。”

  “很多时候根本不用大翻。”

  他抬头看向周野。

  “东家。”

  “白鹭仓下一座大仓别照原来的样式修。”

  “按这个做。”

  “旧仓能不能改?”

  “能改一部分。”

  韩守仓回答得很快。

  “先从最潮的二号仓改。”

  “底架不好动,墙上的风孔和粮道可以先加。”

  “若真有用,剩下几座再动。”

  周野点头。

  “你来定。”

  韩守仓握着图纸,明显还在想着仓里哪几面墙先开孔。

  ……

  三张图。

  三个拿图的人。

  从头到尾,没人问什么“神物”。

  段平看到的是自己以前那套水锤为什么总散架。

  曹三炉看到的是一炉矿石少浪费多少。

  韩守仓想的是今年梅雨来了以后,可以少翻几次仓。

  真正懂这一行的人,越看得明白,越知道图上几根简单的线值在哪。

  聚落天书也在这时连续出现反馈。

  【水力锻锤进入试制。】

  【改良冶铁炉进入改造。】

  【通风粮仓进入规划。】

  【专业人才已开始理解并转化图纸。】

  周野看着最后一条,忽然明白了。

  这些图若在刚分家那几天出现,没什么意义。

  那时他身边只有周禾。

  给一张冶铁炉图,他连炉口朝哪都不知道。

  给水锤图,也没人知道轮轴尺寸差一点会有什么后果。

  现在不同。

  图给段平。

  他会把上面的东西拆开,再按照荒山现有水量、木料重新做。

  给曹三炉。

  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照着抄,而是在算旧炉有多少东西能继续用。

  人才真正值钱的地方,从来不只是替他干一件活。

  而是很多东西到了这些人手里,才能从纸变成真的。

  ……

  当天晚上,三个人都没回住处。

  段平带着木匠去了支渠边。

  先量落差。

  再定水轮。

  到后半夜还在试锤柄的长度。

  曹三炉更直接。

  旧炉第二天就要停。

  他连夜把这一炉矿烧完,随后带人开始拆外层砖。

  韩守仓则举着油灯,在几个旧粮仓里来回量。

  仓墙多厚。

  哪边背阴。

  哪个角落最容易返潮。

  一处处记。

  第二天清晨,周野才刚洗完脸,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。

  孙大虎直接掀帘冲进来。

  “东家!”

  周野第一反应便是外面又出事了。

  “哪里?”

  “铁匠坊。”

  “水锤塌了?”

  “没塌。”

  孙大虎表情说不出的古怪。

  “做出来了。”

  周野动作一顿。

  “不是说七天?”

  “段平昨晚根本没睡。”

  孙大虎咧了咧嘴。

  “先拿小锤做了一架。”

  “现在水一放,那锤子自己哐哐往下砸。”

  “那你跑什么?”

  “打起来了。”

  周野眉头一皱。

  “谁?”

  “冯铁头和蒋七。”

  “段平也差点抡锤。”

  孙大虎憋着笑。

  “铁匠坊那几个为了谁先用第一架水锤,抢起来了。”

  周野看了他两息。

  拿起外衣便往外走。

  “曹三炉呢?”

  “在边上骂。”

  “骂谁?”

  “全骂。”

  孙大虎跟在后面,越说越乐。

  “他说一帮打铁的没见过世面。”

  “然后自己把一块铁坯塞水锤下面了。”

  周野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转头看他。

  孙大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  “现在谁都不肯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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