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烽的黑烟只出现了片刻,紧接着升起的白烟,却越来越浓。

  按照临河军的规矩,一座烽火台若前后出现不同烟色,附近烽台只会以最后一次正式信号为准。

  也就是说,在石门烽和黑石军寨眼里,鹰嘴烽此刻仍旧平安。

  沈峥只看了几息,便转身下令:“老鸦烽留下六个人,把被换掉的烟料全部清出来。一刻钟后,鹰嘴烽若还在放白烟,不用再等消息,直接点两道黑烟,告诉南面这条烽线已经出事。”

  两道黑烟,代表烽火台失守,刚被救出来的老鸦烽士卒立刻开始准备。

  冯良戴着铁链跪在墙边,始终低着头。他妻儿被河西商行控制是真,可昨夜亲手打开内仓门、放人进烽台的也是他。

  现在没人有时间审他。

  周野只带石老六、孙大虎和四名荒山守卫,与沈峥手下十名骑兵一起南下。

  ……

  鹰嘴烽距离老鸦烽只有九里。

  众人才走到一半,石老六突然勒住缰绳。

  “前面有东西。”

  山路旁倒着一匹军马。

  再往里几步,草丛中还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卒。

  听见马蹄声,那人本能地往草里缩。等看清沈峥手中的军旗,才挣扎着抬起一只手。

  “别走正门……上面有弓。”

  沈峥立刻翻身下马,快步过去。

  “鹰嘴烽出了什么事?陈伍长还活着没有?”

  年轻士卒喘了好几口气,才把话接上:“今早陈伍长让人照常点平安烟,袁七突然拔刀,贺三又从里面开了东侧小门,放进五个穿商队衣服的人。陈伍长带人抢过一次烟台,第一道黑烟就是他们点的,后来楼梯失守,只能退进下院石屋,现在还有六个人跟着他。”

  沈峥抬头看向远处仍在升起的白烟。

  “后面的白烟,是袁七点的?”

  “是。”

  年轻士卒咬着牙。

  “他说刚才那道黑烟只是火盆出了岔子,重新点白烟,就是为了骗石门烽。他们还派了一名骑手往南,说手里有军令,让石门烽午时以前打开拒马,放一支临河军粮运队过去。”

  周野立刻追问:“多少人?”

  “没听全,只知道人数不少,还带粮车。”

  孙大虎脸色当场沉了下来。

  “哪来的粮运队?秦副统领真调一百多人走北道,黑石军寨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
  没人接话。

  答案已经很清楚。

  沈峥叫来两名骑兵。

  “你们留下照顾他,先止血。等老鸦烽的人跟上,再把人送回去。”

  他说完又低头问伤兵。

  “袁七派去石门烽的人,走多久了?”

  “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
  沈峥已经重新踩上马镫。

  “那还追得上,走。”

  ……

  鹰嘴烽比老鸦烽更高。

  整座烽台分成上下两层。

  下层是石墙围成的小院,粮、水和马料都存在这里。上层则架着一座两层木楼,烟台就在楼顶。

  众人赶到时,寨门已经闭死。

  墙内不断传来兵器碰撞声。

  陈伍长带着六名士卒守在下院石屋,袁七和河西商行的人则占住了楼梯、木楼和烟台。

  一上一下。

  暂时谁也吃不掉谁。

  沈峥刚靠近寨门,一支箭便从木楼上射下来,钉在马前。

  “临河军也不许进!”

  袁七躲在木栏后高声喊道:“想让里面这些人活,就给我们十二匹马,再把南路让开。等我们走出五里,自然放人。你们敢攻楼,我先把人扔下去,再一把火烧了烟台!”

  他说完,直接拖出一个被绑住的老兵。

  沈峥一眼认出了人。

  “李伯?”

  袁七把老兵按在栏杆边。

  “烟料是谁管的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想要军册、信号料和这个老头,就别往前逼。”

  孙大虎握刀的手一下收紧。

  “就让他堵在上面?我带人冲。”

  “楼梯只能两个人并排。”沈峥盯着那条窄梯,“上面扔石头、泼火油,三个人就能堵死。你真冲上去,第一个死的可能还不是袁七,是李伯。”

  周野没有盯着楼梯。

  他沿下院转了一圈,很快停在蓄水池旁。

  为了防烽台失火,池边架着两组木制滑轮,平日可以把水桶直接吊到木楼二层。

  粗麻绳现在还挂着。

 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木楼四角的火油罐。

  “他们准备用什么点火?”

  沈峥顺着看过去。

  “火折子、油罐,还有上面的干草。”

  “那就先让它们烧不起来。”

  孙大虎愣了一下。

  “怎么弄?”

  周野抬手指向滑轮。

  “把水送上去。”

  ……

  四只大木桶很快装满水,被绑上粗绳。

  滑轮缓缓转动。

  木桶贴着外墙一点点往上升。

  袁七很快发现不对。

  “砍绳!”

  一名内应刚从栏杆后探出身,石老六已经在对面烽墙后拉开猎弓。

  嗖!

  箭矢钉在那人刀边。

  对方手一缩,只能重新退回去。

  四只木桶越升越高。

  等桶底超过二层栏杆,周野抬手。

  “松另一边。”

  下方几人同时放绳。

  砰!砰!

  四只木桶一起撞向外墙和栏杆。

  桶板当场碎裂。

  大量清水顺着木栏和板缝泼进二层,一只火油罐被直接冲翻,干草、木地板和几个守在栏后的内应也全被淋了个通透。

  周野没停。

  “第二批继续。水别停,先把整层木板浸透。”

  更多水桶开始往上吊。

  袁七的人想靠近砍绳,可石老六一直盯着栏杆,谁探头,箭就钉在谁旁边。

  等到二层开始不停往下滴水,沈峥才让人拆下石屋两扇厚木门,外面裹上浸透水的棉被。

  两扇临时大盾,几乎把整条内梯挡死。

  沈峥拍了拍门板。

  “现在上。四个人顶门,后面两个负责补位,谁都别抢着探头。”

  四名临河军士卒开始沿楼梯往上推。

  箭射下来,只能钉进厚木。

  短刀从缝隙往下捅,也被湿棉和门板挡住。

  楼梯原本是袁七最大的优势。

  现在却变成了他们退都没地方退的窄道。

  “继续顶!”

  临河军一步一步往上压。

  守在楼梯口的河西护卫开始往后退。

  袁七眼看楼梯守不住,索性转身冲向烟台。

  “别管下面了,先点烟!”

  他从木箱里抓出一只新的白烟筒。

  只要平安烟不断,石门烽就还会认为北道安全。

  火折子刚亮。

  嗖!

  一支箭穿过下院,擦过袁七手腕。

  他吃痛松手。

  火折子掉在湿透的木板上,当场熄灭。

  孙大虎抬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老六,好箭!”

  石老六连头都没偏,第二支箭已经搭上。

  “让他再捡一次。”

  袁七刚弯下一点腰,箭矢便钉进脚边木板。

  同一时间,楼梯上传来一声巨响,最后一道木栏被临河军硬生生撞开。

  下院里的陈伍长也听见动静,带着剩下六人从石屋里冲了出来。

  上下一起夹。

  五名河西商行护卫最先撑不住,直接扔了兵器。

  贺三还想往楼上退,被陈伍长从后面扑倒,脸撞在台阶上。

  袁七见烟台也守不住,翻身就想越过栏杆往下跳。

  孙大虎正好冲上楼,一把扯住他的后领,硬生生把人拖了回来。

  “刚才不是还要十二匹马吗?现在往哪跑?”

  袁七摔在湿木板上,还没爬起来,几把刀已经压到身前,鹰嘴烽重新落回临河军手里。

  ……

  沈峥没有先审人。

  “把白烟灭掉,换真烟料。先让南边知道这里确实出事了。”

  几名士卒立刻冲上烟台,原本越来越浓的白烟很快断掉。

  紧接着,一道真正的黑烟升起,停了片刻,第二道黑烟也冲上天空,两道黑烟,烽火台失守。

  北面的老鸦烽很快给出回应,同样两道黑烟升起。

  安平县北部两座烽火台,终于同时把真正的警报送向南方。

  直到这时,众人才开始搜袁七等人。

  除了那册记录守军弱点的名单,还从一个贴身布包里搜出一份粮运公文。

  纸张、格式都做得极像。

  上面甚至盖着一枚安平县旧印。

  【临河军粮运护卫。】

  【一百二十人。】

  【粮车十二辆。】

  【午时通过石门烽。】

  沈峥看到“一百二十人”时,脸色已经变了,公文夹层里还有一张小纸条。

  周野抽出来,上面只有几行字。

  【过石门烽后,分两队。】

  【一队换军服进入临河营。】

  【一队前往黑石军寨,接应黑鹰残部。】

  孙大虎看完,刚才抓到袁七的兴奋瞬间没了。

  “一百二十个人穿临河军的衣服,直接往军营走?”

  沈峥把纸条一把拿过去。

  “真让他们过石门烽,后面的关卡只会把他们当自己人。到了临河营外,他们手里再有令牌和粮车,甚至可能连阵形都不用散。”

  陈伍长脸色也很难看。

  “石门烽如果已经收到袁七派过去的军令,现在怕是正在准备放行。”

  周野看向天色。

  “还有多久到午时?”

  沈峥只看了一眼太阳。

  “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
  他把纸条塞进怀里,转身便往外走。

  “等军营派援兵已经来不及了。石门烽一开,这一百二十人进了南道,再想从真正的临河军里把他们挑出来就难了。”

  孙大虎也立即往外跑。

  “那还等什么,走啊!”

  众人刚冲出寨门,南面的山岭上,突然升起一面蓝边军旗。

  沈峥脚步猛地停住,那是石门烽准备放行友军的信号。

  孙大虎脸色一变。

  “已经到了?”

  没人回答,因为更远处的北道上,已经出现了一支队伍。

  十二辆粮车走在中间,一百多名穿着临河军衣甲的“军士”护在两侧。

  队形整齐。

  旗号齐全。

  最前方那人骑着军马,手里高举一块令牌,沈峥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,那是秦烈的军中令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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