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承礼离开东庄以后,六辆马车压出来的车辙还清清楚楚留在泥地上,庄内已经响起一片议论。

  “三万两银子,还有五百亩熟田。真拿下来,白鹭仓这些人几年都饿不着吧?”

  “陆家在府城势大,继续查下去,银子拿不到不说,白鹭仓和东庄说不定也保不住。”

  有人觉得周野拒绝得太快,也有人是真的怕。

  孙大虎越听脸越黑,刚想过去把几个人训一顿,周野已经抬手拦住。

  “让他们说。他们想的也没错,三万两可以买很多粮,五百亩熟田更是拿来就能种,真收下来,眼前确实能轻松不少。”

  周围渐渐安静。

  周野看向那些佃户和流民,继续说道:“问题在于,那三万两不是陆家赔给灾民的,是拿来买我闭嘴的。我只要收了,三年前七千石赈灾粮就会变成冯德、崔景山和严虎三个人干的。陆文昌脱身,陆家继续留在府城。以后再有人吞一次赈灾粮,也只需要推出几个替死鬼,再花银子把证人买下来。”

  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人,慢慢没了声音。赵老根站在东庄佃户中,犹豫了半天才走出来。

  “官府里的事,我们这些庄稼人听不明白。”

  他看了一眼账房桌上那张已经盖过“废契”的债纸。

  “我只知道欠了八年的粮,是你让人一笔一笔给我算清的。你要去府城作证,我们替不了你,可东庄这边,你回来以前,谁想动水闸、烧账房,先问我们答不答应。”

  周围几个佃户也纷纷应声。

  “地照种。”

  “沟照挖。”

  “账房有人守着。”

  白鹭仓来的流民同样握紧了手里的木牌。

  他们留在这里不过几日,可已经有水、有仓,也有一份能换口粮的活。真让他们再回到官道上,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落脚处在哪。

  周野没有继续让众人表态,这些话能稳住人心,却挡不住府城的刀。

  他必须去宁江府,知府手令已经送到,再拖下去,陆家正好能给他扣一个拒不应召的罪名。

  可府城不是安平县。

  陆家在那里经营多年,知府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站在哪一边。周野若只带一本账、几个证人进去,出了府衙之后还能不能把人完整带回来,谁也说不准。

  ……

  “韩魁、周禾、赵七、罗有渠、杜山都留下。”

  周野把几个人叫进白鹭仓账房,将一张已经画好的简图铺在桌上。

  “我走以后,荒山、白鹭仓、东庄三处地方分开管。守卫扩到六十人,新补进来的先做巡逻、守门和传信,没训够之前不准单独出去办事。”

  韩魁低头看了眼图。

  “原来的三十人拆开?”

  “老带新。荒山留一批,白鹭仓一批,东庄水闸附近再留机动的人。真有情况先传信,不准擅自追出去。”

  韩魁点头,把守卫安排记下,周野又看向赵七。

  “白鹭仓继续修。十日内先补好三间石仓,再搭一个医棚和两排木屋。能住人、别漏雨就行,其他以后再慢慢补。”

  赵七咧嘴道:“这活比打山寨省心。”

  “别说太早。”周野又转向罗有渠,“暗坝、旧河还有排盐沟都归你。每天开多少闸,水涨多少,沟挖了多少,全写在木板上挂出来。”

  罗有渠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再加一条,谁敢私自动闸,当天停工。”

  “你定。”

  最后轮到杜山,周野手指点在黑石军寨的位置上。

  “你挑二十个以前在黑风寨待过、现在愿意守规矩的人回去。以后那里不再是匪寨,是荒山北面的哨点。”

  杜山抬起眼。

  “守山路?”

  “守山路、护粮车,也看北边有没有大批流民或者陌生骑队进来。以前黑风寨靠这条路抢人,以后换个用法。”

  杜山沉默片刻。

  “明白。”

  最后,周野才把白鹭仓的仓门钥匙交到周禾手里。

  “人口、粮食、农具、牲口、工分,全部由你统一登记。以后谁来领粮,都得三个人签字,你、赵七,还有府衙留下来的书吏,少一个都不能开仓。”

  周禾把钥匙收好。

  “你准备带多少人去府城?”

  “孙大虎、石老六,再带八名守卫。”

  韩魁当场皱眉。

  “十个人太少。”

  “带三十也少。”周野把桌上的几份供词合在一起,“宁江府真想扣人,靠刀拼不出去。这次能不能回来,靠的是这些账和外面的人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。”

  ……

  接下来三天,真正忙得连觉都睡不够的,是所有识字的人。

  粮运旧账、崔家红账、白石渡截杀信使的密令、曹盛供词、陆文昌携军粮潜逃的记录,一份份重新誊抄。

  整整十二套,安平县县衙一套,临河军一套,黑石军寨、荒山、白鹭仓、东庄各一套。

  另外六套分别送往青石村、石沟村、柳河村等受灾最重的村子。

  真正重要的原始证物,则被拆进三只外表完全相同的木箱。

  一箱装粮运原账的一部分。

  一箱放崔家红账、私印拓印和白石渡密令。

  最后一箱装供词、名单和几份关键交接记录。

  单独拿走任何一箱,都拼不出整件案子。

  三箱放到一起,粮、银、人、灭口几条线才能彻底串起来。

  证人也重新列过一遍。

  严虎。

  崔六。

  崔景山。

  冯德。

  曹盛。

  杜山。

  张茂。

  赵老根。

  还有当年参与卸粮、运粮,以及后来亲眼见过黑石军寨、白石渡诸事的人。能留下供词的,全部再抄两份。

  一份随队去府城,另一份留在安平县,由顾明章与临河军共同封存。

  临走前一晚,周野又单独把韩魁叫到白鹭仓外。

  “我们进府以后,每天送一封平安信回来。连续两天收不到,不管是我、孙大虎还是石老六,只要全都没消息,就别再等。”

  他把一张名单交过去,韩魁低头看了一眼。上面写着临河军、宁江府附近几县、北境巡察司,还有几条可以通过商队往外递消息的路。

  “到时候把抄本全送出去?”

  “全送。能送多远送多远。”

  孙大虎就在旁边,听得眼睛发亮。

  “那这样一来,他们总不敢动咱们了吧?”

  韩魁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想多了。只是让他们真要动手之前,知道杀人也堵不住账。”

  ……

  第三日清晨,去宁江府的队伍正式离开。除了周野和十名荒山守卫,还有十八名证人。

  里面有安平县差役,有受灾村民,有东庄佃户,也有原本出身黑风寨、如今愿意作证的人。

  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夹在队伍中间,车帘一样,车厢大小一样,连车夫的衣服都差不多。

  没人知道真正的原账放在哪辆车上,临行前,周禾又把证人名单和出发时辰抄了三份。

  白鹭仓一份。

  安平县东门一份。

  黑石军寨一份。

  木板最下方只写了一句话。

  【此行若有人失踪、翻供或死于意外,全部账册立即公开。】

  ……

  队伍离开安平县二十多里后,官道逐渐收窄。

  前方两片不高的山坡夹住道路,中间只剩一条能容几辆车并行的路,石老六抬头看了一眼,慢慢放低缰绳。

  “这地方不太对。”

  孙大虎刚想问,前方便已经响起马蹄声。

  三十多骑从坡后绕出,最前面几人都穿府役服饰,为首男人手中还举着宁江府衙令旗。

  骑队没有立刻压上来,只横在官道正中。

  “奉知府大人之命,前来接应赈灾粮案证人。周野留下,其余人原路返回安平县。府城不准大批乡勇和流民随意进入。”

  孙大虎脸色当即沉下。

  “十八个证人也算大批流民?府衙既然要查案,证人不让进,查谁?”

  为首府役根本没有搭理他,只盯着周野。

  “府衙需要谁作证,自会另行传唤。今日手令只准周野一人携原始账册先行入府,其余人不得随行。”

  周野没有下马。

  “把手令拿来。”

  对方似乎早有准备,直接从怀里取出公文,让旁边骑兵送过来。

  周野接过以后,先看官印,是真的。再看内容,也确实是宁江府知府衙门发出的新令,只准他一人携原账入府,其余证人与荒山人员不得同行。

  最下面还有一句。

  【沿途若遇阻拦,府役可就地拿办。】

  周野看完,没有马上开口,石老六已经慢慢靠了过来,他表面像是在看公文,声音却压得很低。

  “左坡二十多个,右边也有人。加起来至少四十,林子里带弓。”

  话音刚落,右侧树林里便传来一阵很轻的弓弦声。

  一支。

  两支。

  越来越多箭头从树影间探出,可这些箭没有瞄准周野。全都对着后方三辆马车,以及围在车边的证人。

  孙大虎的手慢慢压到刀柄上,八名荒山守卫也开始不动声色地散开,为首府役看见周野已经发现埋伏,索性不再遮掩。

  他缓缓拔出长刀。

  “周野,府衙已经给过你机会。”他的目光越过周野,落在三辆马车上,“现在把原账交出来,自己跟我们走。剩下的人原路回安平,天黑以前都还能平安到家。”

  周野没有动,为首府役的声音更冷了一些。

  “你也可以继续带他们往前。”

  他抬了抬刀尖,两侧林间的弓弦同时拉满。

  “不过真走到那一步,三辆车里的人,还有这些跟你来作证的。一个都别想活着进宁江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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