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把水引回来,得先把崔家东庄这道闸拿下来。”

  罗有渠话音刚落,附近正在清沟的流民便陆续停了手。

  白鹭仓外这一千二百亩地能不能开出来,全看旧河道里有没有水。现在河底只剩一线浅流,几十亩地尚且勉强,一旦安置的人继续增加,眼前这片盐碱地根本养不活他们。

  可周野没有立刻点人去东庄。

  崔景山被抓,不代表崔家的田庄已经归了荒山。案子还没判,田契也没清,荒山若直接闯进去拆坝,到了府城来人嘴里,很容易变成趁乱占田夺产。

  “石老六。”

  周野把那块刻着“崔”字的黑木板递过去。

  “你先回县城,把暗坝、水闸和旧河断流的事全部告诉顾县丞。我要县衙的封查文书。”

  石老六接过木板,骑马便走。

  一个多时辰后,他带回来的不只有文书。

  张茂还派了六名捕班差役同行。

  顾明章在文书上写得很清楚,崔景山涉嫌侵吞赈灾粮,在案情查清以前,东庄由县衙暂时封查。庄中护院交械,水闸、粮仓、田契一并登记,不得擅自转移。

  周野看完,把文书交回领头差役。

  “现在去。”

  ……

  东庄距离白鹭仓不到十里。

  众人沿着几乎干涸的旧河道往上游走,脚下最初还是大片泛白的盐碱地,越往前,泥土却越湿。

  翻过一道低坡后,孙大虎脚步忽然慢了。

  坡下完全换了模样。

  大片田地被沟渠切得整整齐齐,水田里稻苗已经长到小腿高。几头耕牛趴在田埂旁甩尾巴,远处还有一排青砖瓦房,屋后堆着成垛的草料。

  再回头看白鹭仓方向,河床发白,荒地上连野草都稀稀拉拉。

  孙大虎盯了半天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  “下面的人连口水都得省着喝,他们倒拿一整条河种稻。”

  罗有渠蹲到田边,把手伸进渠里试了试水,又捻起一把湿泥。

  “这水不是今年才截的。渠修得很老,少说用了七八年。”

  他抬头望向庄后那道土坝。

  “崔家这些年还一直抓附近佃户修渠清淤。人是村里出的,河也是公河,最后种出来的粮全进东庄。”

  孙大虎冷笑一声。

  “怪不得这地方养得这么肥。”

  东庄已经提前关了门。

  二十多个护院站在木墙后,手里拿着长矛和猎弓。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衣,脸养得白胖,与旁边晒得发黑的佃户格格不入。

  正是东庄管事崔旺。

  他远远看见周野一行,第一眼便落在荒山守卫身上。

  “站住!”

  崔旺扶着墙垛高声喊道:“这里是崔家东庄。没有家主手令,外人不得入内!”

  领头差役走到最前,直接展开文书。

  “崔景山涉赈灾粮案,东庄现由县衙封查。庄中护院立即交械,打开庄门,把水闸、粮仓和田契账册全部交出来登记。”

  崔旺只扫了一眼,便笑了。

  “顾明章是县丞,还不是县令。崔家家主也没定罪,一张临时文书就想封崔家的庄子?”

  他说着往后一摆手。

  墙上几名护院直接把猎弓举了起来。

  六名差役脚步同时停住。

  他们敢跟着来,是因为手里有县衙文书。

  可崔家在府城有关系这件事,整个安平县都知道。如今陆文昌虽然被抓,新县令却还没有上任,谁也不敢保证这场案子最后会查成什么样。

  崔旺显然吃准了他们的顾忌。

  周野从后面走出来,目光越过庄墙,看向更远处那道土坝。

  “旧河里的坝,是你让人修的?”

  崔旺这才认真打量他。

  “你就是那个周野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崔旺嗤笑一声。

  “一个带流民占荒山的,也来管崔家的水?”

  他抬手往两侧田地一指。

  “河从东庄边上过,水自然归东庄用。你们想在下游种地,就自己找水去,别把主意打到崔家头上。”

  罗有渠听得脸色发沉。

  “你们把整条旧河拦了大半,上游积水淹田,下游十几年缺水。这叫你崔家的水?”

  崔旺连眼皮都没抬。

  “觉得有问题,就回县衙告。”

  他转身指向庄子后方。

  “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,谁敢硬闯东庄,谁敢碰闸,我就让人开水。”

 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两丈多高的土坝横在旧河中间。

  坝后已经积起一大片水面,三道木闸分在左右。此刻闸口附近站着十几个庄丁,手里全提着斧头。

  罗有渠只看了一眼,神情便变了。

  “那些斧头不是砍人的。”

  孙大虎已经按上刀柄。

  “他真敢放水?”

  “敢。”

  罗有渠死死盯着坝上。

  “固定木闸的是粗绳。三道绳一起断,闸会被蓄水直接顶开。下游河堤荒了这么多年,第一波水下来就得垮。”

  他说完又看向白鹭仓方向。

  “仓、流民营地,还有今天刚清出来的几条沟,全在低处。”

  孙大虎脸上的怒气反而压了下去。

  强冲庄门不难。

  可闸口离他们太远。

  只要崔旺一句话,那边的人先砍绳,白鹭仓外一百多人连撤都来不及。

  周野没有再往前。

  “庄里有多少佃户?”

  罗有渠来之前已经沿路问过。

  “七十多户,三百来人。很多人欠着崔家的租粮,几代都没还清,不准随便搬走。”

  周野抬头往庄内看。

  那些佃户就站在护院后面。

  没有甲,也没有兵器。

  有的人裤腿还沾着水田里的泥,有人手里提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锄头。听见外面提到崔景山落案,不少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。

  周野提高了一些声音。

  “东庄的人都听着。”

  庄内渐渐安静。

  “崔景山已经被抓,崔六、冯德、陆文昌也都在案。县衙今天封查的是崔家产业,没说要抓替崔家种田的人。”

 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佃户。

  “你们不替崔旺拿刀,不拦县衙查账,就没人追究你们。田契查完以后,愿意继续种地的,重新登记。”

  护院后的人群一下有了骚动。

  崔旺猛地回头。

  “都给我站着!”

  他声音陡然拔高。

  “谁敢给他们开门,今天就滚出东庄!欠崔家的租粮一粒都不能少,地也别想再种!”

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
  他弓着背,手里还拄着锄头。

  “崔管事,我家去年总共收了七石,你拿走六石半。”

  崔旺冷冷看着他。

  老人声音发颤,却没退回去。

  “我儿子欠的租,我替他还。我孙子出生以后还在还。”

  他抬起头。

  “到底什么时候能还完?”

  崔旺脸上已经没了耐性。

  “还不完,就让你孙子继续还。吃崔家的地、用崔家的水,欠账还有脸问?”

  这句话落下,庄内彻底静了一瞬,不少佃户原本还缩在后面,这时一个个都抬起了头。他们替崔家种田,替崔家挖渠,年年交粮。

  崔景山现在都已经被抓了,崔旺却还想让他们拿命守庄门,最先开口的不知道是谁。

  “开门。”

  紧接着,又有人喊了一声。

  “县衙查崔家的账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!”

  “老子不替崔家挡刀!”

  十几个佃户突然朝庄门方向挤过去,护院立刻横起长矛,里面顿时乱成一团。

  崔旺脸色骤变,他发现门口压不住了,猛地转身冲坝上大喊。

  “砍绳!”

  罗有渠瞬间变了脸色。

  “闸!”

  十几把斧头已经举了起来,

  可第一把斧头还没落下,坝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。

  当!

  当!

  两个准备砍绳的庄丁被人从侧面狠狠推开。

 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握着粗木棍冲上闸台,直接横在绳索前。

  “谁敢砍!”

  后面的水渠里又冲出七八个人,这些人显然都是平日负责看闸的庄丁,没人拿刀,上去先抢斧头。

  一个年轻庄丁还想挣,被旁边两个人一起按住,手里的斧子当场掉进泥里,崔旺站在庄墙上,几乎不敢相信。

  “许老栓!”

  “你疯了?!”

  看闸老汉回头便朝庄墙下啐了一口。

  “这坝是老子带人一筐土一筐土垒起来的,三道闸也是我们年年修。”

  他把抢来的斧头踢到坝下。

  “崔家什么时候给过一文工钱?”

  崔旺气得脸色发紫。

  “没有崔家,你们吃什么?”

  “我孙子去年病得下不了床。”

  许老栓盯着他。

  “我去庄里借一斗粮,你让人把我打出来。”

  他说完,又把那根粗木棍横到绳索前。

  “今天谁想砍闸,先从老子身上过去。”

  坝上其他庄丁也站到了他身边,庄门处的佃户看见这一幕,最后那点顾忌也没了。

  “开门!”

  “把门闩抬了!”

  数十个人一起往前压。

  护院本就不愿意真对这些佃户动手,被人群一冲,很快让出位置。

  粗重门闩被几个人合力抬起。

  木门一点点拉开。

  崔旺转身就想往墙梯下面跑。

  刚下两级,一只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。

  孙大虎站在下面。

  “急什么?”

  他从差役手里拿过那份文书,直接拍到崔旺胸口。

  “刚才不是让我们回县衙告吗?”

  孙大虎咧了咧嘴。

  “县衙的人来了,文书也来了。现在你倒想走?”

  崔旺还想挣。

  两名守卫已经把他胳膊拧到身后。

  水闸被佃户控制。

  庄门也已经打开。

  剩余护院再看着外面的荒山守卫和六名差役,哪里还有继续拼命的心思。

  长矛很快一根根丢到地上。

  崔旺和七个一直跟着他守庄的亲信被当场捆住。

  其余护院全部登记姓名,留在庄内等县衙进一步查验。

  ……

  庄子拿下以后,孙大虎第一件事便想去拆坝。

  罗有渠却把他拦了。

  “谁都别乱碰。”

  他带着人先上坝,把三道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又沿着旧河道往下走,连续测了几处河堤高度。

  足足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。

  “最左边这道先开。”

  许老栓就在一旁。

  “开多少?”

  罗有渠蹲到闸边,用手比了个距离。

  “先起这么高。下面有人沿河盯着,水到第一处弯口,再往上抬。”

  许老栓点头。

  几个人一起转动木绞盘,吱呀声中,沉重木闸一点点升起,最开始只露出一道缝。

  积在坝后的水猛地挤出来,先是一股浑浊急流,冲得闸下泥沙翻滚。

  众人都没动。

  等水头渐稳,罗有渠才抬了抬手。

  “再起一寸。”

  闸门继续往上。

  水流开始沿着干涸多年的旧河床往下冲。

  枯草被卷走,积泥被一点点扒开,裂开的河底很快重新泛起水光,东庄那些佃户就站在坝边看着,没人上前拦。

  ……

  一个多时辰后,白鹭仓外突然有人喊了起来。

  “水!”

  “河里来水了!”

  正在清沟的人一下全围过去,旧河道最前方先涌来一层混着泥沙的浑水。

  紧接着,后面的水越来越多,它沿着刚刚清过的河床往前淌,漫过一道道已经干裂许久的泥缝,最后从白鹭仓外缓缓流过。

  有人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干脆跪到河边,捧了一把水,看着水从指缝里不断落下。

  周野眼前也在这时浮出新的字迹。

  【白鹭仓旧河道恢复。】

  【当前水源状态:稳定。】

  【安置流民:302/300。】

  【任务完成。】

  【获得:基础水车图纸。】

  【获得:耐盐豆种一百斤。】

  后面的字迹随之继续浮现。

  【东庄现有人口:316。】

  【大量佃户希望脱离崔家旧有控制。】

  【可将东庄纳入白鹭仓管理区域。】

  周野的视线从字迹上移开,东庄那边已经有人牵着牛过来。许老栓和几个佃户站在坝上,正跟罗有渠商量下一道闸什么时候开。

  石老六却在这时从庄外快步进来,他一路跑得很急,额头全是汗。

  “东家,府城的人到了。”

  周野转头。

  石老六走到近前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带队的是知府长史,刚进安平县就先见了顾县丞。”

  他喘了一口气。

  “第一道令已经送出来了。”

  周围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
  石老六脸色很不好看。

  “荒山的人立即退出白鹭仓,东庄,也不许再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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