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上的人影越来越近。

  借着井边的火光,已经能看清队伍最前面的老人和妇人。几个男人拆了扇门板当担架,上面躺着两个不知道是病是伤的人,后面的孩子大多被大人牵着,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。

  人太多了。

  一眼望过去,山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,至少上百。

  刚才还围着古井忙活的流民很快安静下来。陈三牛第一个站起身,抄起撬石头的木棍挡到井前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围了过去。

  “这么多人全过来,这点水还够谁喝?”

  “咱们自己都没喝上一口呢。”

  “还有粮。真让他们留下,明天吃什么?”

  他们半日前同样是走投无路的流民,此刻看着山道上的另一群人,脸上却已经有了明显的戒备。

  刚刚才挖出来的井,是他们好不容易抓住的活路。

  谁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上百人再来分。

  陈三牛回头看向周野:“周兄弟,这次不能再随便收了。二十多个人就已经够折腾,再来这么多,井边都站不下。”

  周野没有马上回答。

  聚落天书已经在眼前自行展开。

  【发现流民:107人。】

  【古井当前状态:水脉恢复中。】

  【当前临时营地稳定承载人口:50人。】

  【人口大幅超过承载能力后,拥挤、争抢、疾病风险将快速上升。】

  一百零七人。

  算上荒山现在这批人,山脚很快就会挤上一百三十多人。

  水的问题还能慢慢解决,粮却根本撑不住。

  周家分给他们的半袋杂粮,本就掺了大量糠壳和碎石。系统刚奖励的五十斤抗旱粟种倒是能填几天肚子,可真把种子煮了,后面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。

  全收下来,活不了多久。

  直接把人堵在山外,也未必行得通。

  一百多个已经快渴死的人看见水就在几十丈外,真逼急了,靠陈二牛他们这十几根木棍拦不住。

  “先把井口让开。”

  周野看向陈二牛:“你带五个人守着,没我的话,谁都不许自己下井打水。三牛,你跟我去看看。”

  陈三牛一听便急了:“你真打算让这么多人过来?”

  “先问清楚。”

  周野拿起火把。

  “你现在堵着,他们就会走?”

  陈三牛看了看山路上的人群,骂了一声,还是跟了过去。

  ……

  双方隔着十几丈停下。

  对面没有人敢继续往前。

 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老者被两个男人扶着,从队伍里慢慢走出来。他先看了看周野,又越过众人望向火把后面的古井。

  “后生。”

  老人嘴唇裂开几道口子,说话时每个字都很费力。

  “听说这里有水?”

  “有。”

  周野没有瞒他。

  “井刚清开,水还不多。”

  老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身后的队伍也跟着骚动起来。几个抱孩子的妇人甚至已经向前走了两步,又被旁边的人赶紧拉住。

  老人回头压了压手,这才继续说道:“我们不求粮,也不敢白占你们的地方。让老人和孩子喝一口,喝完我们继续往南走。”

  人群里很快有人哭了起来。

  “求你们给孩子一点吧,他一天没喝水了。”

  “我家的也快不行了……”

  几个妇人直接抱着孩子跪在路边。

  陈三牛原本还绷着脸,看见那些孩子以后,嘴里的话到底没骂出来,只把木棍往肩上一扛,偏过头去。

  周野看了一遍人群。

  “从哪来的?”

  “柳河县。”

  老人苦笑一声。

  “县城早把门关了。我们原先有两百多人,一路往南走了五天,能走到这里的就剩这些。”

  周野问:“青石村没让你们进?”

  “去了。”

  老人脸上的苦意更重。

  “村口的人说他们自己都没水,让我们别停,继续往南。”

  “没水?”

  陈三牛听得冷笑。

  “他们是怕你们没粮。五斤粮换一碗水,有粮了立马就有。”

 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。

  几个青壮顿时抬起头。

 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更多人的目光却越过周野,盯向几十丈外的古井。

  那眼神已经开始变了。

  他们走了五天。

  死人就留在路边。

  现在明明看见了水,却还有人站在前面告诉他们不能过去。

  再拖下去,不用谁挑拨,也会有人铤而走险。

  周野直接开口。

  “老人和孩子先喝,每人半碗。”

  陈三牛猛地回头。

  “周兄弟,这可是上百人!”

  “我说老人和孩子。”

  周野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青壮想喝,拿力气换。搬石、清井、捡柴、搭棚,干满一个时辰,领一碗。”

  对面的老人几乎没有犹豫。

  “行!”

  他转身冲身后喊道:“都听见没有?人家肯给水,能动的就干活!谁敢抢,老头子第一个不认他!”

  不少人明显松了口气。

  可还没等队伍动起来,周野又说道:“水能换,荒山暂时不能把你们全收下。”

  老人脚步一顿。

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现在荒山只有这一口刚恢复的井,废窑也只有一座,粮食更少。”周野看向后面上百号人,“能正式留下的,最多再收二十人。”

  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一下炸开。

  “才二十个?”

  “剩下的人去哪?”

  “我们已经走不动了,再往南真会死人的!”

  人群越说越乱。

 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后面挤出来。他脸上横着一道旧疤,手里还提着一把生锈柴刀,虽然同样饿得脸色发黄,体格却比身边人大了一圈。

  “凭什么?”

  刀疤男人盯着周野。

  “你们也就比我们早到半天。这山不是你造的,井也不是你打的,凭什么你说谁能留,谁就能留?”

  陈三牛当场火了。

  “井是不是他打的不知道,可要不是周兄弟找到地方,我们挖到明年也摸不着井沿!”

  刀疤男人冷笑着往前一步。

  “找到了又怎么样?”

  “这年头谁有本事谁活。”

  他抬了抬手里的柴刀。

  “真不让我们过去,那就看看你们守不守得住。”

  井边的十几个青壮立刻攥紧木棍。

  对面也有几个人往刀疤男人身后靠。

  陈三牛刚才面对周家都没真动手,现在看见一个流民敢当面抢水,反而来了脾气。

  “来。”

 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。

  “老子手上的血还没干,正好看看你这把破刀快,还是棍子快。”

  两边越来越近。

  就在这时,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
  “把刀收起来。”

  声音不大,却让刀疤男人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“韩瘸子。”

  他回头看见来人,脸上顿时有些不耐烦。

  “这里没你的事。”

 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拄着木棍从人群里出来。

  他的衣服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左腿走路时明显使不上力,每一步都比常人慢,可腰背一直挺得很直。

  男人来到刀疤男人身边,没有看他的脸,只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六七个跟出来的青壮。

  “你们几个抢下井,然后呢?”

  刀疤男人脸色一沉。

  “什么然后?”

  “后面还有老人,还有几十个孩子。”

  男人用木棍指了指队伍。

  “你们真冲上去,死几个先不说。抢到水以后,是人人随便喝,还是你拿着刀守井口?”

  刀疤男人眼角抽了一下。

  “少给我扣帽子,我是替大家找活路。”

  “真想找活路,就先把事情问清楚。”

  跛腿男人终于看向周野。

  “你刚才说荒山缺粮。”

  “还有多少?”

  “半袋杂粮。”

  周野没有遮掩。

  “再加五十斤粟种。”

  周围猛地安静下来。

  很多人下意识看向荒山。

  一座塌了半边的废窑。

  一口刚刚出水的古井。

  连一块开出来的田都没有。

  刀疤男人都愣住了。

  “就这些?”

  “就这些。”

  周野看着他。

  “所以你现在就算把井抢走,一百多个人围着这口井,也只是从渴死换成饿死。”

  刀疤男人嘴唇动了动,终于没再往前。

  队伍里却很快又传来哭声。

 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哭得肩膀直抖。

  “我们走不动了。”

  “再往南,孩子肯定撑不到下一处村子。”

  另一个男人也红着眼睛道:“给条活路吧。我们可以干活,少给口吃的都行。”

  周野没有马上说话。

  聚落天书显示的五十人承载上限摆在那里。

  真让一百多人全部挤到井边,今晚就可能出乱子。

  但这些人也不能全赶上路。

  他看向跛腿男人。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男人愣了一下。

  “韩魁。”

  “以前干什么的?”

  韩魁停顿片刻。

  “当过几年兵。”

  周野看了一眼他的站姿。

  “什么兵?”

  “北境边军。”

  刀疤男人在旁边嗤笑一声。

  “你还真往自己脸上贴金。就你这条瘸腿,还边军?”

  韩魁没跟他吵。

  手里的木棍却忽然抬起。

  刀疤男人甚至没看清动作,手腕上已经挨了一下。

  当啷。

  柴刀落地。

  下一瞬,木棍另一端已经停在他的喉结前。

  周围一下静了。

  韩魁收回棍子,重新拄在地上。

  “以前是百夫长。”

  “现在是个瘸子。”

  聚落天书随之翻动。

  【发现特殊人才。】

  【姓名:韩魁】

  【擅长:练兵、守城、山地作战】

  【当前状态:重伤未愈】

  【归心程度:低】

  周野多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留下。”

  韩魁没有露出喜色,只问:“其他人怎么办?”

  周野转身指向距离古井更远的山脚缓坡。

  “今晚分两处。”

  “原先留下的人住井边营地,新来的人全部去外围。老人和孩子先领水,青壮登记姓名和手艺,再去干活。”

  他看向那一百多人。

  “荒山目前只能正式再收二十个人。木匠、铁匠、郎中、猎户、会种田的优先。”

  人群刚要再乱,周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。

  “剩下的人可以在外围暂住三天。”

  众人声音顿时低了下去。

  老人连忙问:“三天以后呢?”

  “这三天,水按规矩供应。能干活的,每天干活换一碗稀粥,老人和孩子单独登记。”

  周野指向荒山。

  “荒山要清井、修废窑、搭棚,还要开地。我也会在这三天里想办法找粮。”

  “第三天如果还是没有足够的粮,我不会留你们继续在这里等死。愿意往南走的,我给水;想去别处的,也自己选。”

 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点头。

  “三天,总比今晚死在路上强。”

  韩魁也开口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周野看向他。

  “这么多人混在一起,今晚就会乱。”

  他抬起木棍指了几个地方。

  “喝水的、睡觉的、方便的地方必须分开。青壮也不能全围着井睡,真有人抢水,一晚上就能闹死人。”

  周野看了他片刻。

  “这件事你来安排。”

  韩魁明显一怔。

  “你信我?”

  “刚才那六个人听不听你的?”

  韩魁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几名原本站在刀疤男人身边的青壮已经悄悄放下了手里的东西。

  “有几个会听。”

  “够了。”

  周野把一支火把递给他。

  “先把外围的人分开。”

  韩魁接过火把,没再废话。

  “能走的青壮都跟我来!带伤的和带孩子的先别动。谁敢往井口挤,今晚最后一个领水!”

  声音一落,人群竟真安静了不少。

  刀疤男人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,却没有再捡地上的柴刀。

  陈三牛看了半天,低声凑到周野身边。

  “这瘸子还真有两下。”

  “你去帮他。”

  “我?”

  陈三牛指了指自己。

  “你嗓门大。”

  陈三牛嘴角抽了一下,最后还是扛着木棍过去了。

  “行,嗓门大也算本事。”

  ……

 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,荒山脚下第一次亮起了数十堆火。

  新来的流民被分在外围缓坡,老人孩子先靠近火堆休息,能动的青壮则被陆续叫去清碎石、拾柴、挖简易排水沟。

  周禾抱着一块捡来的薄木板坐在火边,用烧黑的树枝记名字。

  “陈水生,木匠。”

  “会做到什么程度?”

 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犹豫了一下。

  “桌椅门窗都会,以前也修过车架。”

  周禾赶紧在名字后面多画了两笔。

  后面的人立刻往前挪。

  “姑娘,我会阉猪,也会给牛治胀肚子,这算手艺不?”

  “先说名字。”

  “宋怀山。”

  另一边,陈三牛正端着一只破碗发水。

  有人刚拿到半碗便想往队伍里重新钻,被他一眼看见,当场拽着衣领拖了出来。

  “当老子瞎?”

  “再来一次,今晚你连碗底都别舔。”

  那人讪讪退开,后面原本还有心思的人也老实下来。

  直到后半夜,井边的人终于少了。

  周野刚从外围回来,就看见周禾抱着粮袋蹲在火边,神情有些不对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周禾没有说话,只把袋口撑开给他看。

  里面已经只剩薄薄一层杂粮,大半还是糠壳。

  “哥,我刚才算了三遍。”

  她压低声音,生怕被周围的人听见。

  “就算明早每个人只分一点,煮出来的粥都未必够一百多人一人一口。”

  周野伸手抓了一把。

  指缝里掉下去的糠比粮还多。

  就在这时,荒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。

  火堆旁几个孩子被吓得一哆嗦。

  远处正在巡视的韩魁也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一会儿,随后拄着木棍走了过来。

  “野猪。”

  他看向山林深处。

  “至少两头,听着离得不远。”

  陈三牛刚好抱着木柴回来,听见这句话,脚步顿时停住。

  “野猪?”

  他低头看了看周禾怀里的粮袋,又抬头望向漆黑的山林。

  “这东西……能吃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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