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柏年听了之后,刚想伸出的手骤然停了下来。

  默默把报告后面的两张彩超对照图翻到。

  第一张为治疗前的照片,肌瘤表面的血管如同被水浸泡过的树木一样,一目了然。

  第二张是治疗之后的照片,只剩下几根枯枝,颜色发灰。

  会议室里面没有人说话。

  沈清雪坐在一旁,一直都在记笔记,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就把“治疗前”和“治疗后”两行给圈起来了。

  她问方国华:“这两张片子是谁拍的。”

  方国华说:“第一张是附属医院做的,第二张是妇幼做的。”

  沈清雪问:“中间隔了几天。”

  方国华说:“三天。”

  沈清雪放下了手中的笔,抬起头来望着他。

  “方主任,”

  她说,“同一个病人,三天之内做两次B超,肌瘤供血减少百分之九十,瘤体缩小一半。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,就一定要写论文了。

  但是在确定之前,你要先排除掉一个更简单的解释。”

  方国华问到:“哪一个说法正确?”

  沈清雪说:“两次不是同一台机器,也不是同一个人操作。”

  方国华不生气。

  他点了点头说:“我就在等沈博士这句话。”

  ……

  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,市妇幼彩超室。

  沈清雪自己带的便携式彩色超声仪是从京城运来的,还没有开封,此时孙敏已经把仪器推到检查床边,自己就站在屏幕前面。

  王秀丽躺在检查床上。

 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躺下时需要有人扶着,她看见有好几位陌生的医生走了进来,还有两个外国人,手里都是汗,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。

  周建斌站在床尾,双手扶着床栏,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。

  沈清雪走到王秀丽面前的时候先低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说:“不要紧张,我们只是照例过来看看。”

 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和。

  当探头接触到腹部的时候,王秀丽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。

  屏幕开始是灰白色的,之后血流信号出现,红蓝两色一层层地铺开去,好像一滩被打翻了的水。

  孙敏在一旁观看。

  她做了十几年的介入,对血流信号的感觉比任何人都要敏感,看了大约二十秒左右的时间,眉毛微微皱了一下。

  探头向旁边移动了两公分之后,屏幕上的红蓝两色忽然变淡了,只剩下一些很淡的线条,快要熄灭一样。

  探头再往回一走,血液信号又有一层出现了,但是这一层颜色浮在上面的是浅色的。

  孙敏向后退了半步。

  沈清雪把探头举起来的时候一直在看屏幕,足足过了两分钟,她才将探头放了下来。

  沉默着看着屏幕没说话。

  岑柏年走到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最后的画面,又看了大约半分钟。

  看完之后,他背着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说道:

  “血管处于关闭状态。”

  站在一旁的方国华听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。

  沈清雪将机器关闭之后,走到仪器旁边将手套脱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。

  等王秀丽被人扶着坐起来之后,又见周建斌走上前去搀扶她的手臂,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转过头来对方国华说。

  “方主任,我所见到的肌瘤已经停止了血液供应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自己认识的。”

  方国华点头。

  沈清雪又说道:“我不能肯定她能不能上手术台。”

  她说这话的时候非常平静。

  “停止输血并不等于血液停止流动。该处的血管窦仍然存在。目前孕妇是三十八周,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宫缩。

  一旦宫缩开始之后,原来的压力就会寻找出口。宫口打开或者下一段被顶破的地方,最先破裂的就是薄弱的地方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你们中医的针灸疗法可以把瘤子里的血液引出来,但是血液仍然留在她的身体里,在她的动脉上。”

  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目前的情况可以等,等到她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们再上,手术刀还是要从血管上过去的。”

  她说得很慢,好像怕别人听不懂。

  “今天下午我把郑岚派往沙城血站去查库存,并向省里发出调拨申请。

  冷冻血解冻需要两到三个小时,省里调过来最快也要四到五个小时,这段时间不能不计算在内。”

  “孙敏留下把介入方案做出来,髂内动脉球囊阻断的预案我也带上,真到那一步,全切我们还是得做。”

  稍微停顿了一,她才继续开口说道:

  “不是我主动去做,而是刀已经到了那个位置上,只能走这条路了。”

  方国华听完没有表示不同意。

  他做过三十年的产科工作,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不能和一个有准备的人去赌,凡是把话说得很详细的医生,大概率不是在吹牛。

  方国华只是说:“你相信现在的这个样子是被那些针扎出来的吗?”

  沈清雪到了检查室门口之后就停了下来,背对着方国华说:“我是否相信并不重要。主要的是它在仪器上显示出来。”

  “出现于仪器之上的东西,我能够识别出来。,没有在仪器上显示出来的内容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  说完之后就出去了。

  沈清雪在当天下午的时候就去了仁心诊所。

  她并不是一个人去的,岑柏年,孙敏也跟着一起去。

  车停在了街口之后,三个人就步行进入去了,这条街并不长,两边有许多早点摊,修鞋摊,卖白菜的小推车。

  诊所的大门此时已经打开。

  进门之后,沈清雪首先闻到的就是药味。

  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味药,是什么样的药,她所学的是临床医学和公共卫生,并非中药,所以只是觉得味道很浓。

  跟医院里那个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同。

  柜台后面有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人,正把一叠陈皮从簸箕里放到竹筛上,人很瘦,动作明显还有些生疏。

  沈清雪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,脑海中自动把这个人归类到学徒一类。

  叶阳。

  她没有开口,向前走去。

  诊室里面,叶天正在给一位老太太扎针。

  老太太身子歪到了一边,嘴也歪了,说话的时候漏风,叶天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头,另一只手拿针在合谷上面一点点的地方扎下去。

  他落针很轻,老太太几乎没有感觉,过了两分钟,那半边脸上的皮肉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
  沈清雪站在门口,一直看到那两个老太太被人搀扶着出去。

  叶天才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去洗手,洗完手后抬头来看着沈清雪。

  叶天问:“三位是找谁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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