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菱宏光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剧烈颠簸。

  夜幕降临时分,车子一头扎进城南的二手器材黑市。

  狭窄的巷道两旁,全是亮着昏黄灯光的破旧门面。防潮箱、生锈的三脚架、落满灰尘的报废镜头,像垃圾一样堆在路边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劣质显影液混合的酸腐味。

  “林哥,这黑市水深得很。”

  赵大志一边打方向盘避开地上的污水坑,一边压低声音。

  “现在AI修图泛滥,玩真银盐的越来越少。市面上的好胶卷和原装药水,全被这帮地头蛇垄断了。”

  林墨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牌,没说话。

  “特别是咱们要找的这个老金。”赵大志冷哼一声,“心黑手狠,专门拿过期报废货坑新人。待会儿你别说话,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
  车子停在巷子深处。

  两人下车。

  赵大志熟门熟路,带着林墨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左拐右拐。

  最后,停在一处连招牌都没有的铁皮门前。

  “老金!”

  赵大志一脚踹在铁门上。铁皮震得直响。

  “哗啦”一声。

  铁门从里面拉开。

 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扑面而来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
  开门的是个秃顶胖子,戴着厚厚的啤酒底眼镜。他眯着眼睛看了赵大志半天,才咧开满口黄牙。

  “哟,大志啊。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
  “发财的东风。”

  赵大志大摇大摆地走进去。

  铺子里昏暗逼仄。靠墙的铁架子上,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显影罐、量杯和贴着外文标签的塑料瓶。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
  “少废话。”赵大志拉过一把破椅子坐下,“我兄弟要开工作室。把你的好货都拿出来。”

  他拉开背包拉链。

  掏出两万块现金。

  “啪”地一声。

  重重拍在满是油污的玻璃柜台上。

  老金的眼睛瞬间直了。

  在黑市,现金就是大爷。

  “大主顾啊!”老金搓着手,目光在林墨身上扫了一圈。

  看着林墨年轻的脸,老金眼珠子一转,开始试探。

  “这位小兄弟面生啊。玩135还是120画幅?平时用什么罐子洗片?”

  林墨看着他。

  没接茬。

  老金讨了个没趣,干笑两声。

  “懂行!现在玩银盐的都是真玩家。等着。”

  他转身走进里屋。

 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
  几分钟后,老金搬着两个沉甸甸的纸箱出来,重重放在柜台上。

  “看这个。”

  老金拍了拍纸箱,满脸得意。

  “柯达Tri-X 400,过期五年。一直放在零下五度的冷库里,银盐活性保存得完美无缺。”

  他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几个黑色塑料瓶。

  “德国原装进口的D-76显影液。这可是尖货,市面上根本找不到。看在大志的面子上,胶卷五十块一卷,药水一千块一套。”

  赵大志眼睛一亮,刚要伸手去拿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林墨上前一步。

  他没有看胶卷,而是直接拿起一瓶显影液。

  拧开瓶盖。

 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
  林墨只闻了一下,眼神就冷了下来。

  他把瓶口倾斜,倒了一滴在柜台的玻璃上。

  透明的液体边缘,泛着一层诡异的微黄。

  林墨伸出手指,沾了一点药水,在指尖捻了捻。

  太涩了。

  没有原装药水那种滑腻感。

  “德国原装?”林墨抬眼看着老金。

  “那必须的!”老金拍着胸脯,信誓旦旦,“假一赔十!”

  “砰!”

  林墨直接把塑料瓶砸在柜台上。

  瓶身碎裂。

  药水溅了老金一脸。

  “对苯二酚已经严重氧化发黄。”林墨声音冰冷,“米吐尔的比例完全不对,抑制剂加得这么重,洗出来的底片灰雾能糊死人。”

  老金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。

  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”

  “这根本不是原装D-76。”林墨盯着他,目光如刀,“这是你用国产廉价粉剂,自己兑自来水灌装的。连蒸馏水都舍不得用,里面还有氯气的味道。”

  铺子里瞬间死寂。

  赵大志愣住了。

  老金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冷笑:“小兄弟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。我老金在这条街卖了十年药水,谁敢说我卖假货?”

  林墨没理他。

  他转身,从纸箱里随便抽出一卷柯达胶卷。

  撕开锡纸包装。

  手指捏住片头,用力一扯。

  “咔嚓。”

  胶卷片基直接断裂。

  清脆的断裂声,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。

  林墨把断裂的胶卷扔在老金脸上。

  “片基发脆,乳剂层边缘有明显的水渍印。这是冷库货?”

  林墨冷笑。

  “这是南方地下室泡过水的垃圾。银盐早就死透了。拿这种废品洗照片,高光全死,暗部全是灰雾。”

  他双手撑在柜台上,身体前倾。

  极强的压迫感,让老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

  “你当我是收破烂的?”

  老金额头上的冷汗“唰”地下来了。

  他在这条街混了十几年,骗过无数附庸风雅的文艺青年。

  但今天,碰上硬茬了。

  不用仪器,不看批号。只凭鼻子闻,用手捏,就能把他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。

  “老金!”

  赵大志反应过来了。

  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玻璃柜台嗡嗡作响。

  “你特么敢拿假货坑我兄弟?你是不是活腻了!”

  赵大志一把揪住老金的衣领,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。

  “我兄弟可是市影展当众洗片的大神!你拿这种兑水的尿液糊弄他?”

  赵大志指着门外。

  “信不信我拍个视频发到本地摄影论坛,断了你这条街的财路!再给工商打个电话,查你的地下灌装作坊!”

  老金彻底慌了。

  市影展当众洗片的事,这两天在摄影圈传得沸沸扬扬。他当然听说过。

  “误会!大志,兄弟!全是误会!”

  老金赶紧挣脱赵大志的手,连连作揖。

  “我拿错箱子了!这箱是准备当废品处理的!”

  “少废话!”赵大志不依不饶,“把压箱底的真货拿出来!不然今天没完!”

  老金脸色惨白。

  “别别别!我拿!我这就拿!”

 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里屋。

  这次,他足足进去了十分钟。

  再出来时,手里抱着一个带密码锁的恒温保温箱。

  “咔哒。”

  密码锁打开。

  一股真正的冷气冒了出来。

 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卷过期十年但冷藏保存极好的伊尔福HP5黑白胶卷,以及几大桶未开封的柯达HC-110显影液原浆。

  林墨拿起一卷胶卷,看了一眼封口。

  又看了一眼显影液的密封条。

  他冲赵大志点了点头。

  是极品。

  赵大志心领神会。

  他一屁股坐在柜台上,翘起二郎腿。

  “老金,刚才你拿假货坑我们,这笔账怎么算?”

  “这……”老金擦着汗,“这箱货,进价都要三万。我给你们打个八折……”

  “三千。”赵大志直接打断他。

  老金瞪大眼睛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大志。

  “大志!你抢劫啊!三千块连这几桶药水都买不下来!”

  “两千五。”赵大志面无表情。

  “你——”

  “两千。”赵大志作势要把桌上的两万块钱收起来,“你里屋那扇通向地下灌装作坊的暗门我可门儿清。要不要我现在就给工商,还有上个月被你用假药水坑过的黑市强哥打个电话?强哥可是放话要废了卖假货的。”

  “成交!”

  老金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。

  他心在滴血。这箱货是他攒了三年的家底,今天算是彻底赔了个底朝天。

  赵大志利索地数出两千块钱,扔在柜台上。

  “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。”

  老金哆嗦着手,刚想把钱抓过去。

  “啪!”

  赵大志一把按在钱上。

  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铺子角落那个积灰的铁架子上。

  “老金,光有胶卷和药水不行啊。”赵大志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兄弟那暗房刚盘下来,空荡荡的。你外头架子上那台九成新的徕卡Focomat放大机,还有那几个不锈钢显影罐,也给我一并搬车上去当添头!”

  老金双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
  “大志!那台放大机是我花了大价钱刚收上来的尖货!你这是要我的命啊!”

  “给不给?”

  赵大志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。

  “强哥的电话,我可是设了快捷键的。”

  老金像泄了气的皮球,彻底瘫靠在柜台上。

  “搬……搬走!”

  十分钟后。

  赵大志扛着沉甸甸的恒温箱,大步流星地走出铁皮门。

  林墨跟在后面,两手拎着那台价值不菲的放大机和几个锃亮的显影罐。

  满载而归。

  “爽!”

  赵大志把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五菱宏光的后备箱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  “林哥,你刚才那手太绝了!老金那孙子的脸都绿了。耗材有了,设备齐了,这下咱们工作室的暗房算是彻底武装到牙齿了!”

  林墨拉开车门。

  有了这批顶级的过期胶卷、显影液,再加上这台徕卡原厂放大机,他的银盐冲洗技术才能发挥到极致。

  硬件危机,彻底解除。

  “上车,回工作室。”林墨说道。

  五菱宏光驶出迷宫般的巷子,停在黑市街口等红绿灯。

  夜风吹过,黑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。

  透过车窗,林墨的目光突然一凝。

  马路对面,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弯着腰,低声下气地拉扯着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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