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业死死盯着桌上的红头文件。

  市级摄影展征稿通知。

  红色的字,刺眼。

  老板的最后通牒还在耳边回响。

  要么把林墨踩死,要么卷铺盖走人。

  市级影展。本市摄影界最高规格的官方舞台。

  所有参展作品,必须经过市摄协专家组严格评审。能在上面展出的,都是官方盖章认可的艺术品。

  如果……

  李建业呼吸急促起来。

  如果林墨那张图,在影展上被专家组当众鉴定为AI合成呢?

  他太了解这个圈子了。

  没有数码原片,没有RAW格式文件。单凭一张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,怎么证明那是真拍的?

  过期十年的胶卷?

  荒谬。

  圈子里谁不知道,过期胶卷极不稳定。能显影就不错了,拍出神级光影?做梦。

  只要在影展上,让几个权威评委一口咬定那是AI生成的假图。

  林墨就会彻底身败名裂。

  不仅星光影楼的危机能解,林墨这辈子也别想在摄影圈混了。

  李建业猛地站起身。

  拉开门,探头看了一眼。

  大厅里还在吵闹,客户退单的骂声不绝于耳。

  “退钱!骗子公司!”

  尖锐的骂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。

  没人注意到他。

  缩回身子,反锁房门。

  他快步走到角落的杂物间。

  杂物间堆满废弃灯架,一股刺鼻的霉味。

  李建业顾不上这些。他靠在冰冷的墙上,大口喘气。

  手机屏幕亮起,是银行发来的房贷催缴短信。

  他咬着牙,眼底爬满血丝。

  不能输。

  绝对不能输给一个底层助理!

  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。

  手指停住。

  “市摄协-刘副会长”。

  这是他花几年时间,用无数顿大酒和厚厚红包砸出来的硬关系。

  深吸一口气,拨通电话。

  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
  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
  “喂?建业啊,什么事?”

  电话那头声音慵懒,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清脆声。

  “刘会长,打扰您了。”李建业压低声音,语气谄媚。

  “长话短说,我正忙着呢。”

  “碰!胡了!”电话里传来刘副会长的笑声,“给钱给钱。”

  李建业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是这样,这次市级影展,我想推荐一幅作品进核心展区。”

  “推荐作品?”刘副会长轻笑,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,“建业啊,你又不是不知道,核心展区名额早定了。那都是给省里领导看的,现在加塞,不合规矩啊。”

  李建业咬牙。

  “刘会长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这幅作品,绝对够分量。”

  “哦?谁拍的?”

  “一个叫林墨的新人。”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  “林墨?就是最近论坛上闹得沸沸扬扬,用过期胶卷拍废墟那个?”

  “对,就是他。”

  “你疯了?”刘副会长声音拔高八度,“那小子现在风头正盛。你把他弄进核心展区,不是给你们星光影楼找不痛快?”

  李建业冷笑。

  “刘会长,您误会了。”

  他压低声音,语气阴毒。

  “我把他弄进去,不是为了捧他。”

  “是为了毁了他。”

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
  只有麻将声还在继续。

  “怎么毁?”刘副会长问。

  “那张图,绝对是AI合成的。”李建业咬死这一点,“过期十年的胶卷,根本拍不出那种质感。他拿不出数码原片。只要在影展上,有权威专家当众指出那是假图……”

  李建业顿了顿。

  “他就是个造假的骗子。”

  “只要他倒了,星光影楼的危机就解了。到时候,我给您这个数。”

  李建业心头滴血。

  但为了保住年薪百万的首席位置,他咬紧牙关,伸出五根手指。

  “五十万。我个人赞助市摄协的活动经费。”

  电话那头,麻将声停了。

  “五十万?”刘副会长声音变得热络,“建业啊,你这可是大手笔。”

  “为了维护咱们市摄影圈的纯洁,这点钱算什么。”李建业假惺惺。

  “行。”刘副会长拍板,“你把照片发过来,我让人去办。不过,邀请函得直接发给他本人。这事儿咱们摄协得撇清关系,就说是破格录取。”

  他语气变得阴狠。

  “但规矩我得定死。邀请函上会特别注明,为防AI造假,所有参展作品必须提供原始数码RAW文件以供专家组现场复核。不接受任何极易做旧造假的物理底片。”

  刘副会长冷笑一声。

  “他拿不出来,当场就能定死他造假。到时候,谁也保不住他。”

  “明白,明白!谢谢刘会长!”

  李建业狂喜。

  挂断电话。

  他靠在杂物间的门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  阴冷算计在眼中闪烁。

  林墨。

  你不是牛吗?

  我看你在官方舞台上,怎么自证清白!

  没有数码原片,你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!

  ……

  几个小时后。

  夜幕降临。

  城中村,赵大志那间逼仄的地下暗房。

  红色安全灯散发着微弱的光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显影液和定影液的刺鼻酸味。

  林墨站在冲洗台前,盯着秒表。

  水槽里,水流平缓。

  “显影时间,分秒不差。”

  拿起竹镊子,将相纸从显影盘中夹出。

  停显。

  定影。

  动作行云流水。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。

  水珠顺着相纸边缘滴落。

  画面上,是一个在街角抽烟的流浪汉。

  光影交错,烟雾缭绕。

  粗糙的银盐颗粒感,赋予画面一种强烈的沧桑。这不是任何AI算法能模拟出的生命力。

  “绝了。”

  赵大志站在一旁,竖起大拇指。

  “林哥,你这手艺真绝了。漏光镜头配上过期胶卷,简直是绝配。”

  林墨没说话。

  他将相纸夹在晾干架上。

  “这几天,论坛上的事,你知道了吧?”赵大志递过来一根烟。

  林墨没接。

  “知道。”

  “星光影楼那边快疯了。”赵大志幸灾乐祸,“听说退单退了几百万,李建业那孙子估计要被老板扒皮了。”

  林墨擦了擦手。

  “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”

  “他还能怎么着?”赵大志不屑,“图是咱们实打实拍出来的,他还能咬咱们造假不成?”

  林墨轻轻擦拭着徕卡底盖上的弹痕,眼神毫无波澜。

  “他会的。”

  “但在绝对的真实面前,一切花招都是找死。”

  他太了解李建业了。

  常规公关手段失效,对方一定会寻找更致命的武器。

  “管他呢。”赵大志拍了拍林墨肩膀,“反正咱们现在名气打出去了,单子排到下个月。等这批单子做完,换套好设备,直接把星光影楼干趴下!”

  林墨转头。

  视线落在工作台上的徕卡M3上。

  底盖上的弹痕,在红光下格外深。

  换设备?

  不可能。

  这台相机是他的武器,也是寻找真相的唯一线索。

  “大志。”林墨开口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你之前说,这台相机的底盖,市面上找不到配件?”

  赵大志愣了一下,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徕卡。

  “是啊。型号太老了。而且这弹痕……我干倒爷这么多年,没见过这种痕迹。像是被什么特殊的弹片削过去的。”

  赵大志摸着那道弹痕。

  “林哥,你爷爷当年到底是在哪当的战地记者?”

  林墨沉默。

  爷爷的档案是一片空白。

  只有这台相机,和那张模糊的阵亡通知书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林墨低声说,“不过,我总觉得这相机里藏着秘密。”

  赵大志放下相机。

  “秘密先放一边。咱们现在首要任务,是赚钱。”

  赵大志搓了搓手。

  话没说完。

  砰砰砰!

  暗房外,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
  声音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。

  赵大志皱眉。

  “谁啊?大半夜的。”

  “同城加急快递!本人签收!”门外传来喊声。

  赵大志骂骂咧咧。

  “这大晚上,谁寄加急件啊。”

  他转身走出暗房。

  林墨站在原地,看着晾干架上的照片。

  水珠滴落。

  滴答。

  莫名的压迫感涌上心头。

  他低头,看了一眼徕卡。

  金属机身在红光下泛着冷意。

  没过多久,赵大志的脚步声传了回来。

  很急。

  甚至有些踉跄。

  砰!

  暗房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
  赵大志手里攥着一封烫金的快递文件,脸色发白,连呼吸都乱了。

  他一把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盖着市摄协大红公章的邀请函。

  看清上面的字,赵大志手一抖,纸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
  “林哥,出事了!”

  赵大志猛地抬头,声音都在打颤。

  “市影展点名要你带原片去参展!上面用红字标死了,只认原始数码RAW文件,绝不接受物理底片!李建业这是要在大庭广众下搞死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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