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像一层水。秦序穿过镜面，落进一片白光里。白光刺眼，他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时，他站在一条街上，桃园路。路灯亮着，可灯下没有人影。
他低头看脚下，站着的地方是柏油路，路面上没有自己的影子。他回头，身后没有镜子也没有铁门，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，店铺都关着。他走到桃园路十七号门前，铁门开着，门里没有楼梯，只有一堵墙。
墙是水泥的，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旧字，值班室，在地下三层。秦序伸手摸那行字，粉笔灰沾在指腹上，是新的。街上空无一人，这行字却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秦序后退一步，他说，出来。没有人回答。街尽头路灯闪了一下，路灯下站着一个人，穿灰外套，背对秦序。
秦序走过去，停在离那人五步的地方，他说，你是谁。那人没有回头，那人说，值班的，看地下三层的门。秦序说，门在哪儿。那人说，你脚下。
秦序低头，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扇铁门，嵌在柏油路里，向上翻，像一口井。他蹲下来伸手摸，铁门是凉的，门缝里漏出一线白惨惨的光。
秦序抬头，他说，我要下去。那人说，你有钥匙么。秦序摸了摸左眼角的泪痣，他说，我有。
那人转过身来，路灯照在那人脸上，那是一张和林晚一模一样的脸。
秦序张了张嘴，他说，林晚。那人看着他，她说，我不是林晚，林晚在下面，我是她留在门口的影子。
秦序看着那张脸，他说，林晚她好么。影子没有回答，她转过身，她说，你进去之前，我告诉你三件事。第一件，下面的灯不要碰。第二件，下面的名字不要念。第三件，下面的门不要同时开两扇。
秦序把三件事记下，他说，为什么。影子说，林晚说的。她说这三件事是林晚值班第一天就知道的，她说你来了就告诉你。秦序说，她知道我会来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铁门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，影子说，进去吧，门快关了。
秦序掀开铁门，门下是一条竖直的梯子，一直看不到头。他踩上梯子往下爬，爬了很久。
梯子到底，他落进一条走廊。走廊两边是门，一扇接一扇，门上贴着号码，零一，零二，零三，一直排到走廊尽头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，门上贴着三个字，值班室。秦序站在门前伸手敲门，咚咚咚，门里没有人回答。他推门，门开了，值班室里亮着一盏白炽灯，灯下坐着一个人，低着头在写什么。
秦序走进去，他说，林晚。那人抬起头，那是林晚的脸。林晚看着秦序，她说，你来了，声音很平，像一个值了很久班的人。
秦序说，我来带你回去。林晚说，我回不去，值班员没有下班时间。秦序说，我有钥匙。林晚摇头，钥匙打不开值班员的班，值班员的班只有接班人能接。秦序说，那我接。林晚看着他，她说，你接不了，值班员要能看见那扇门。
秦序说，什么门。
林晚指了指值班室的墙，墙上有一扇白色的门，没有把手。秦序走过去推，纹丝不动。林晚说，那扇门只有值班员能开，我也只能在值班的时候开，我值班时看见过那扇门打开过一次。
秦序说，里面是什么。
林晚没有回答，低头继续写。秦序走过去看她写什么，本子上写着一行行名字，第一行是他的名字，秦序。
秦序愣住了，他说，这是什么。林晚说，名册，值班员要记的东西，每个进入镜子的人都要记下来。
秦序说，我也在上面。
林晚点头，她说，你也在上面，你是今天第一个，也是最后一个。秦序看着名册，上面还有很多名字，有的他认识，林小雪，零号。还有的不认识，密密麻麻。
秦序忽然明白，他说，这本名册是黑簿子的一页。林晚抬起头，她说，你说得对，黑簿子不在地上，黑簿子在镜子里，黑簿子就是这栋楼。
秦序手心那行淡红色的字烫了一下，他低头看，名字在我这儿，那行字还在，可他觉得那行字比刚才淡了一点。
林晚说，你的名字在掉，在镜子里待得越久，名字掉得越多。秦序说，怎么停。林晚说，找到那扇门你就能回去。秦序说，哪扇门。
秦序看见她写的下一行，那是一个新的名字，写了一半，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林晚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她说，这个人在敲门。秦序说，谁。林晚没有回答，目光越过秦序看向值班室门口。秦序回头，门口站着一个人，穿一件灰外套，那是零号。
零号看着他，零号说，秦序，你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了么。秦序说，谁。零号说，你自己。
秦序愣住，他回头看林晚。林晚坐在灯下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可眼睛里有一点光，那点光在慢慢灭下去。
秦序忽然明白，他不是在值班室里，他是在镜子里。他看见的林晚不是林晚，是林晚留在门口的影子。
影子坐在灯下抬起头，影子说，你终于知道了。
秦序后退一步，他说，林晚在哪儿。影子说，林晚在下面，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说过。
秦序说，你骗我。影子说，我没有骗你，我只是没说我就是门口那个影子，我跟你下来了。林晚让我跟着你，她说你需要人带路。
秦序说，你带我去找那扇门。
影子说，那扇门后面只有一个人能出来，你和她只能出来一个。
秦序说，那就让林晚出来。影子说，你确定。秦序说，确定。
影子转身走向那扇白色的门，伸手一按，门开了，门后是一条走廊，尽头有白惨惨的光。影子说，进去，林晚在里面，那扇门后面就是黑簿子。
秦序跨进门，门在身后合上。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镜子，每面镜子里都照着一个人，每个人都是秦序。
他数了一下，走廊里有三十六面镜子，三十六个秦序。其中三十五个都在看他，只有最后一面镜子里的秦序背对着他。
秦序走到最后一面镜子前，伸手摸镜面，镜面是温的，像有人在镜子那头贴着他的手。他说，小雪。
镜子里的那个秦序转过身，那张脸是秦序的脸，可那双眼睛是小雪的眼睛。镜子里的人开口，他说，哥哥，你找到我了。
秦序说，小雪你怎么在镜子里。镜子里的雪说，我一直在镜子里，用你的脸住在镜子里，这样我就能看见你。
秦序说，你回来。小雪摇头，她说，我回不去了。哥哥，我把钥匙给你了，我的名字在名册上，名册在黑簿子上，我就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。秦序说，我把你的名字划掉。小雪说，划不掉，只有主事人能划。
秦序说，主事人在哪儿。小雪没有回答，她转过身背对着他，她说，哥哥你往前走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，门后面是黑簿子，主事人在后面。
秦序说，小雪。小雪没有回头，她说，哥哥别叫我了，你叫我一声我就想回去，我回不去了。
秦序看着镜子里那个背影，没有再叫。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，尽头有一扇黑色的门，没有把手，门缝里漏出一线光，光是黑的。
秦序伸手推门，门开了。门后是一间屋子，中央有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一本书，书很厚，书皮是黑的。黑簿子。
秦序走到桌前翻开黑簿子，第一页写着一行字，那是他的名字，秦序。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值班员候选。
他看着那行小字，手心的字又烫了一下，低头看，那行淡红色的字几乎看不见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穿一件黑色的衣服，低着头在翻黑簿子。秦序说，你是谁。那人抬起头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，平平的，像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映着秦序。
秦序说，你是主事人。那人没有说话，伸出手，指了指黑簿子上秦序的名字，又指了指秦序。秦序明白了，他说，你要我的名字。那人点头。
秦序说，我不给。他合上黑簿子，抱起它，黑簿子很沉，他转身就走，那人没有拦他。
秦序抱着黑簿子走出屋子，走过走廊，三十六面镜子里的三十六个秦序都在看他。他走到最后一面镜子前，镜子里的雪还在。
小雪看着他，她说，哥哥你拿到黑簿子了。秦序点头，他说，我带你回去。小雪摇头，她说，我在镜子里。黑簿子在你手里，你回去以后把我的名字写进红簿子，写进红簿子我就能回来。
秦序说，红簿子在哪儿。小雪说，红簿子在你家，你床底下，你一直放在床底下。
秦序愣住，他想起来了，他的床底下有一个木盒子，里面放着一本红色的簿子，他从来没有打开过。
秦序说，那本红簿子是谁放的。小雪说，你自己放的，你忘了，以前每天都要看一眼，后来你不看了。
秦序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，画面里有一个小男孩，蹲在床边打开木盒子，看着红簿子，小男孩的脸上有一颗泪痣。秦序摸了摸自己左眼角，泪痣是凉的。
他说，那本红簿子是干什么用的。小雪说，写名字用的。红簿子上的名字是活的，黑簿子上的名字是死的，你把我的名字从黑簿子抄到红簿子，我就活过来。秦序说，好，回去就写。
小雪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，她说，哥哥你快回去，门快关了。
秦序点头，抱着黑簿子往回走。他走过值班室，灯还亮着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低着头在写东西，他没有停。他走过走廊，推开尽头那扇白色的门，门后是一条竖直的梯子，他抱着黑簿子往上爬，爬了很久，从铁门里钻出来，落在柏油路上。
路灯亮着，灯下没有人。
秦序低头看手里的黑簿子，黑簿子在他手里。他抬头，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，穿一件灰外套。
零号。零号看着他手里的黑簿子，零号说，你带出来了。秦序点头，他说，黑簿子在我这儿。零号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可眼睛里有一点东西，很淡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见了光。
零号说，那我的名字。秦序说，我说过我不会替你写。零号的眼睛暗了一下。
秦序说，可我可以把黑簿子给你，你自己写。零号愣住，他说，你给我。秦序说，给你。
他把黑簿子递过去，零号伸手接，手在抖。他翻开黑簿子，找到自己的名字，名字写了一半。零号拿起笔，写下最后一笔。
写完的那一刻，路灯忽然灭了。秦序看不见零号的脸，他听见黑暗里有一个声音，声音说，谢谢，是零号的。
秦序说，零号。没有人回答。
路灯又亮了，灯下没有人。黑簿子掉在地上，秦序弯腰捡起，翻开，找到零号的名字，名字写完了，可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，值班员已到岗。
秦序手里的黑簿子忽然变得很沉，他低头，封面上浮出一行新的字，写着，深渊之心副本已开放。
他左眼角泪痣烫了一下，他抬头，天空不是黑的，天空是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映着这座城。城里没有一个人，只有路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像一行名字等着被写。
秦序抱着黑簿子往城南旧楼走，走过一条街，街边的卷帘门都关着。走过第二条街，路灯下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，穿黑色的衣服。秦序停下脚步，他说，你是谁。那人没有回头，那人说，值班的，我来接班。
秦序手里的黑簿子又沉了一些，他说，接谁的班。那人转过身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，像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映着秦序。那人说，接你的班。
秦序的名字在手心烫了一下，他低头看，手心空空的，那行淡红色的字没有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，他说，我的名字呢。那人没有回答，伸出手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递给秦序，那人说，写下你的名字。
秦序没有接，他说，我不写。那人说，你已经在名册上了，写不写都一样。
秦序看着那人，忽然笑了，他说，名册在黑簿子上，黑簿子在我手里，你拿什么让我写。
那人没有说话，那人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可秦序看见那人的脸上有一个东西，那是一颗泪痣，长在没有五官的脸上，位置和秦序左眼角一模一样。
秦序看着那颗泪痣，左眼角忽然不烫了，他伸手摸，泪痣没有了。他的泪痣到了那张脸上。
那颗泪痣在那张脸上慢慢淡去，像一个名字被擦掉。秦序的心里空了一下，他说，小雪。没有人回答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过身，走进黑暗。路灯下只剩秦序一个人，他手里抱着黑簿子，脸上没有泪痣，手心没有名字。
他抬头看天，天空是一面镜子，镜子里的城市空空荡荡，路灯一盏一盏亮着。秦序看着镜子，嘴角动了一下，说，我的名字在我这儿，你拿不走。
他抱紧黑簿子，往城南旧楼走。
他的背影落在路灯下，影子很短，像一个人站在名字上。
他低头看脚下，站着的地方是柏油路，路面上没有自己的影子。他回头，身后没有镜子也没有铁门，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，店铺都关着。他走到桃园路十七号门前，铁门开着，门里没有楼梯，只有一堵墙。
墙是水泥的，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旧字，值班室，在地下三层。秦序伸手摸那行字，粉笔灰沾在指腹上，是新的。街上空无一人，这行字却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秦序后退一步，他说，出来。没有人回答。街尽头路灯闪了一下，路灯下站着一个人，穿灰外套，背对秦序。
秦序走过去，停在离那人五步的地方，他说，你是谁。那人没有回头，那人说，值班的，看地下三层的门。秦序说，门在哪儿。那人说，你脚下。
秦序低头，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扇铁门，嵌在柏油路里，向上翻，像一口井。他蹲下来伸手摸，铁门是凉的，门缝里漏出一线白惨惨的光。
秦序抬头，他说，我要下去。那人说，你有钥匙么。秦序摸了摸左眼角的泪痣，他说，我有。
那人转过身来，路灯照在那人脸上，那是一张和林晚一模一样的脸。
秦序张了张嘴，他说，林晚。那人看着他，她说，我不是林晚，林晚在下面，我是她留在门口的影子。
秦序看着那张脸，他说，林晚她好么。影子没有回答，她转过身，她说，你进去之前，我告诉你三件事。第一件，下面的灯不要碰。第二件，下面的名字不要念。第三件，下面的门不要同时开两扇。
秦序把三件事记下，他说，为什么。影子说，林晚说的。她说这三件事是林晚值班第一天就知道的，她说你来了就告诉你。秦序说，她知道我会来。
影子没有回答。铁门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，影子说，进去吧，门快关了。
秦序掀开铁门，门下是一条竖直的梯子，一直看不到头。他踩上梯子往下爬，爬了很久。
梯子到底，他落进一条走廊。走廊两边是门，一扇接一扇，门上贴着号码，零一，零二，零三，一直排到走廊尽头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门，门上贴着三个字，值班室。秦序站在门前伸手敲门，咚咚咚，门里没有人回答。他推门，门开了，值班室里亮着一盏白炽灯，灯下坐着一个人，低着头在写什么。
秦序走进去，他说，林晚。那人抬起头，那是林晚的脸。林晚看着秦序，她说，你来了，声音很平，像一个值了很久班的人。
秦序说，我来带你回去。林晚说，我回不去，值班员没有下班时间。秦序说，我有钥匙。林晚摇头，钥匙打不开值班员的班，值班员的班只有接班人能接。秦序说，那我接。林晚看着他，她说，你接不了，值班员要能看见那扇门。
秦序说，什么门。
林晚指了指值班室的墙，墙上有一扇白色的门，没有把手。秦序走过去推，纹丝不动。林晚说，那扇门只有值班员能开，我也只能在值班的时候开，我值班时看见过那扇门打开过一次。
秦序说，里面是什么。
林晚没有回答，低头继续写。秦序走过去看她写什么，本子上写着一行行名字，第一行是他的名字，秦序。
秦序愣住了，他说，这是什么。林晚说，名册，值班员要记的东西，每个进入镜子的人都要记下来。
秦序说，我也在上面。
林晚点头，她说，你也在上面，你是今天第一个，也是最后一个。秦序看着名册，上面还有很多名字，有的他认识，林小雪，零号。还有的不认识，密密麻麻。
秦序忽然明白，他说，这本名册是黑簿子的一页。林晚抬起头，她说，你说得对，黑簿子不在地上，黑簿子在镜子里，黑簿子就是这栋楼。
秦序手心那行淡红色的字烫了一下，他低头看，名字在我这儿，那行字还在，可他觉得那行字比刚才淡了一点。
林晚说，你的名字在掉，在镜子里待得越久，名字掉得越多。秦序说，怎么停。林晚说，找到那扇门你就能回去。秦序说，哪扇门。
秦序看见她写的下一行，那是一个新的名字，写了一半，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林晚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她说，这个人在敲门。秦序说，谁。林晚没有回答，目光越过秦序看向值班室门口。秦序回头，门口站着一个人，穿一件灰外套，那是零号。
零号看着他，零号说，秦序，你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了么。秦序说，谁。零号说，你自己。
秦序愣住，他回头看林晚。林晚坐在灯下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可眼睛里有一点光，那点光在慢慢灭下去。
秦序忽然明白，他不是在值班室里，他是在镜子里。他看见的林晚不是林晚，是林晚留在门口的影子。
影子坐在灯下抬起头，影子说，你终于知道了。
秦序后退一步，他说，林晚在哪儿。影子说，林晚在下面，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说过。
秦序说，你骗我。影子说，我没有骗你，我只是没说我就是门口那个影子，我跟你下来了。林晚让我跟着你，她说你需要人带路。
秦序说，你带我去找那扇门。
影子说，那扇门后面只有一个人能出来，你和她只能出来一个。
秦序说，那就让林晚出来。影子说，你确定。秦序说，确定。
影子转身走向那扇白色的门，伸手一按，门开了，门后是一条走廊，尽头有白惨惨的光。影子说，进去，林晚在里面，那扇门后面就是黑簿子。
秦序跨进门，门在身后合上。走廊两边的墙上挂满了镜子，每面镜子里都照着一个人，每个人都是秦序。
他数了一下，走廊里有三十六面镜子，三十六个秦序。其中三十五个都在看他，只有最后一面镜子里的秦序背对着他。
秦序走到最后一面镜子前，伸手摸镜面，镜面是温的，像有人在镜子那头贴着他的手。他说，小雪。
镜子里的那个秦序转过身，那张脸是秦序的脸，可那双眼睛是小雪的眼睛。镜子里的人开口，他说，哥哥，你找到我了。
秦序说，小雪你怎么在镜子里。镜子里的雪说，我一直在镜子里，用你的脸住在镜子里，这样我就能看见你。
秦序说，你回来。小雪摇头，她说，我回不去了。哥哥，我把钥匙给你了，我的名字在名册上，名册在黑簿子上，我就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。秦序说，我把你的名字划掉。小雪说，划不掉，只有主事人能划。
秦序说，主事人在哪儿。小雪没有回答，她转过身背对着他，她说，哥哥你往前走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，门后面是黑簿子，主事人在后面。
秦序说，小雪。小雪没有回头，她说，哥哥别叫我了，你叫我一声我就想回去，我回不去了。
秦序看着镜子里那个背影，没有再叫。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，尽头有一扇黑色的门，没有把手，门缝里漏出一线光，光是黑的。
秦序伸手推门，门开了。门后是一间屋子，中央有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一本书，书很厚，书皮是黑的。黑簿子。
秦序走到桌前翻开黑簿子，第一页写着一行字，那是他的名字，秦序。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值班员候选。
他看着那行小字，手心的字又烫了一下，低头看，那行淡红色的字几乎看不见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穿一件黑色的衣服，低着头在翻黑簿子。秦序说，你是谁。那人抬起头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，平平的，像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映着秦序。
秦序说，你是主事人。那人没有说话，伸出手，指了指黑簿子上秦序的名字，又指了指秦序。秦序明白了，他说，你要我的名字。那人点头。
秦序说，我不给。他合上黑簿子，抱起它，黑簿子很沉，他转身就走，那人没有拦他。
秦序抱着黑簿子走出屋子，走过走廊，三十六面镜子里的三十六个秦序都在看他。他走到最后一面镜子前，镜子里的雪还在。
小雪看着他，她说，哥哥你拿到黑簿子了。秦序点头，他说，我带你回去。小雪摇头，她说，我在镜子里。黑簿子在你手里，你回去以后把我的名字写进红簿子，写进红簿子我就能回来。
秦序说，红簿子在哪儿。小雪说，红簿子在你家，你床底下，你一直放在床底下。
秦序愣住，他想起来了，他的床底下有一个木盒子，里面放着一本红色的簿子，他从来没有打开过。
秦序说，那本红簿子是谁放的。小雪说，你自己放的，你忘了，以前每天都要看一眼，后来你不看了。
秦序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，画面里有一个小男孩，蹲在床边打开木盒子，看着红簿子，小男孩的脸上有一颗泪痣。秦序摸了摸自己左眼角，泪痣是凉的。
他说，那本红簿子是干什么用的。小雪说，写名字用的。红簿子上的名字是活的，黑簿子上的名字是死的，你把我的名字从黑簿子抄到红簿子，我就活过来。秦序说，好，回去就写。
小雪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，她说，哥哥你快回去，门快关了。
秦序点头，抱着黑簿子往回走。他走过值班室，灯还亮着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低着头在写东西，他没有停。他走过走廊，推开尽头那扇白色的门，门后是一条竖直的梯子，他抱着黑簿子往上爬，爬了很久，从铁门里钻出来，落在柏油路上。
路灯亮着，灯下没有人。
秦序低头看手里的黑簿子，黑簿子在他手里。他抬头，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，穿一件灰外套。
零号。零号看着他手里的黑簿子，零号说，你带出来了。秦序点头，他说，黑簿子在我这儿。零号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可眼睛里有一点东西，很淡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见了光。
零号说，那我的名字。秦序说，我说过我不会替你写。零号的眼睛暗了一下。
秦序说，可我可以把黑簿子给你，你自己写。零号愣住，他说，你给我。秦序说，给你。
他把黑簿子递过去，零号伸手接，手在抖。他翻开黑簿子，找到自己的名字，名字写了一半。零号拿起笔，写下最后一笔。
写完的那一刻，路灯忽然灭了。秦序看不见零号的脸，他听见黑暗里有一个声音，声音说，谢谢，是零号的。
秦序说，零号。没有人回答。
路灯又亮了，灯下没有人。黑簿子掉在地上，秦序弯腰捡起，翻开，找到零号的名字，名字写完了，可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，值班员已到岗。
秦序手里的黑簿子忽然变得很沉，他低头，封面上浮出一行新的字，写着，深渊之心副本已开放。
他左眼角泪痣烫了一下，他抬头，天空不是黑的，天空是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映着这座城。城里没有一个人，只有路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像一行名字等着被写。
秦序抱着黑簿子往城南旧楼走，走过一条街，街边的卷帘门都关着。走过第二条街，路灯下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，穿黑色的衣服。秦序停下脚步，他说，你是谁。那人没有回头，那人说，值班的，我来接班。
秦序手里的黑簿子又沉了一些，他说，接谁的班。那人转过身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，像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映着秦序。那人说，接你的班。
秦序的名字在手心烫了一下，他低头看，手心空空的，那行淡红色的字没有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，他说，我的名字呢。那人没有回答，伸出手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递给秦序，那人说，写下你的名字。
秦序没有接，他说，我不写。那人说，你已经在名册上了，写不写都一样。
秦序看着那人，忽然笑了，他说，名册在黑簿子上，黑簿子在我手里，你拿什么让我写。
那人没有说话，那人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可秦序看见那人的脸上有一个东西，那是一颗泪痣，长在没有五官的脸上，位置和秦序左眼角一模一样。
秦序看着那颗泪痣，左眼角忽然不烫了，他伸手摸，泪痣没有了。他的泪痣到了那张脸上。
那颗泪痣在那张脸上慢慢淡去，像一个名字被擦掉。秦序的心里空了一下，他说，小雪。没有人回答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过身，走进黑暗。路灯下只剩秦序一个人，他手里抱着黑簿子，脸上没有泪痣，手心没有名字。
他抬头看天，天空是一面镜子，镜子里的城市空空荡荡，路灯一盏一盏亮着。秦序看着镜子，嘴角动了一下，说，我的名字在我这儿，你拿不走。
他抱紧黑簿子，往城南旧楼走。
他的背影落在路灯下，影子很短，像一个人站在名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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