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在土上放了半宿。

  天没有亮。

  低地上没有白天。

  白灰墙白得一直一样。

  各家把家具搬走以后,桌子留下了。

  留下桌子的是记账那一家。

 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留话。

  到了后半夜,墙前开始多出东西。

  先是凳子。

  凳子是矮的。

  一共有十几张。

  凳子摆成两排。

  摆得很整齐。

  摆完以后,土上多了一圈脚印。

  脚印绕着桌子,谁也没踩桌子正前面那一块。

  沈夜说,这一圈是留出来的。

  零号说,留出来做什么。

  沈夜说,留一个位子。

  他说,位子上的人还没到。

  林小雪说,你怎么知道。

  沈夜说,脚印是往里走的。

  他说,走进去的人都从同一个口出来。

  他说完,两个人抬着一口锅过来。

  锅是黑的。

  锅里没有东西。

  他们把锅架在桌子左边。

  架完,又有人端来一摞碗。

  碗是粗瓷的。

  摞得很高。

  端碗的人把碗一只一只分下去。

  一只碗放在一张凳子前面。

  沈夜数了数碗。

  碗有十六只。

  凳子有十六张。

  来的人还没有十六个。

  沈夜说,碗比人多。

  零号说,多出来的碗给谁。

  沈夜说,给没来的。

  九站在两排凳子之间。

  他没有坐。

  九说,碗是按名字摆的。

  沈夜说,名字从哪来。

  九说,从账上抄的。

  沈夜说,抄账的人记性好。

  九说,不靠记性。

  他说,靠数。

  沈夜说,十六只碗怎么排。

  九说,按被取的多少排。

  他说,被取最多的坐最外。

  沈夜往两排看。

  最外那一只碗底朝上,看不见字。

  他说,最外那一只给谁。

  九说,给你。

  沈夜说,我还没坐下。

  九说,位子等的是人,不是手脚。

  他说完,退到凳子外。

  沈夜把最外那一只碗翻过来。

  碗底刻的是一个我字。

  沈夜看着那个字,没有出声。

  零号说,你的名字就是这个字吗。

  沈夜说,不是。

  他说,这个我不是我的名字。

  他说,我从前说过一句谎,谎里的我就是它。

  他回过头,从最近的一张凳子看起。

  他把那一只碗翻过来看。

  碗底上刻着一个字。

  字刻得很浅。

  刻的是一个欠字。

  沈夜把碗放回去。

  他接着看第二只。

  第二只碗底刻的是一个灯字。

  第三只碗底刻的是一个门字。

  沈夜一只一只翻过去。

  十六只碗底十六个字。

  字都不一样。

  有的是名,有的是物,有的是动作。

  翻到第七只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第七只碗底刻的是一个开字。

  他记得这个字。

  门背面那块空牌子上缺的就是它。

  他没有作声。

  他翻到最后一只。

  最后一只碗底上刻着一个数。

  数是一个七。

  沈夜把它记下来。

  零号说,碗是给名字的。

  她说,人只是拿碗的手。

  沈夜说,那碗底刻的字就是上桌的名字。

  他说,谁坐哪一张凳,看碗不看人。

  林小雪说,那第七只给谁。

  沈夜说,第七只给那个开字。

  他说,开字今晚没有来。

  土上的风忽然收住。

  风口一收,灯焰都直了。

  有人从土路那头走过来。

  他只带了一个人。

  他走得不快。

  他走到桌子正前面那一张凳子前站住。

  那一张凳子比别的凳子高半掌。

  凳子前面那只碗也大一些。

  他没有先看碗。

  他先看沈夜。

  他的眼睛上架着一副眼镜。

  眼镜的镜片有一道细缝。

  跟着他来的那个人手里托着一个本子。

  本子很薄。

  那个人把本子翻到中间一页。

  他站在上首的人侧后,一动也不动。

  沈夜说,你带来的人是做什么的。

  上首的人说,他不吃。

  他说,他只记。

  沈夜说,记的人为什么上桌。

  上首的人说,上桌的人要有人看着。

  他说,没人看着,人就乱吃。

  沈夜说,你们不怕记的人写错。

  上首的人说,写错的人自己会被记。

  他说,这是我们这一家的第一条。

  沈夜说,第二条呢。

  上首的人说,不看别人的碗。

  沈夜把眼光从别的碗上收回来。

  那个人坐下来。

  他坐下以后,十几个人才跟着坐下来。

  坐下来的人里,有九。

  九坐得离上首不远。

  沈夜站着没有坐。

  上首的人开口了。

  他说,坐下来的人先吃一口。

  他说,不吃的人要往碗里放一样东西。

  沈夜说,碗是空的。

  上首的人说,碗底不空。

  他说完,自己先拿起了碗。

  他把碗举到嘴边。

  他倒了倒。

  碗里没有东西落下来。

  他放下碗。

  沈夜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  沈夜说,你吃的是什么。

  上首的人说,名字。

  他说,吃名字的人记得住别人。

  沈夜说,那你记得谁。

  上首的人说,记得的人太多。

  他说,我都写在纸上。

  沈夜走到一只凳子前坐下。

  他坐的那一只碗底刻着欠。

  他把碗端起来。

  碗很轻。

  碗边有一道旧磕痕。

  他把碗口贴在嘴上。

  嘴里先是空的。

  过了两息,嘴里有了一点味道。

  味道是灰的。

  灰味往下走,走到胸口。

  走到胸口的时候,他眼前浮起一片亮。

  亮里有一块方形的白。

  白上有很多小黑字。

  那些字排成一行一行。

  行与行之间留着一道缝。

  沈夜认得那个样子。

  那是他写过的东西。

  他看见一只手的影子在那些字上移动。

  手很快。

  他没有看清那只手是谁的。

  亮灭得很快。

  他放下碗。

  碗里已经有一点东西。

  那一点东西沉在碗底,像一小撮灰。

  沈夜说,这一口吃的是我的。

  上首的人说,是你的。

  他说,你今天吃过的东西,明天还在。

  沈夜说,那我要是不吃呢。

  上首的人说,不吃就把一样东西放进去。

  沈夜说,放什么。

  上首的人说,放你舍得的东西。

  沈夜说,我什么都不舍得。

  上首的人说,那你就吃。

  沈夜把碗底那一小撮灰留在碗里。

  他没有再吃。

  零号站在他身后。

  从进门起,她没有坐下。

  上首的人看了她一眼。

  他说,站着的人不算客。

  零号说,我不吃饭。

  上首的人说,那你跟着谁来。

  零号说,我自己跟着来的。

  上首的人说,跟着来的人要收一份。

  零号说,收什么。

  上首的人说,收你身上最轻的那样。

  零号说,我最轻的那样是什么。

  上首的人说,你的脚。

  零号说,我脚下本来就没有印。

  上首的人说,没有印才轻。

  他说,收走以后你就落不下来。

  零号说,我现在也落不下来。

  上首的人说,现在你还能站在土上。

  他说,收走以后你只能站在别人的影子里。

  零号往土上看了一眼。

  她脚下的土没有凹。

  她说,那我不收。

  上首的人说,不上桌的人不能站在这儿。

  零号说,我出去。

  上首的人说,出去的门要答话。

  零号说,我不答。

  她说,我等他们。

  沈夜说,你站到我凳子后头。

  零号走到沈夜背后。

  她站定以后,土上多了一小块凉意。

  沈夜把这一处记住。

  席上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
  安静的时候,碗底那些字在土上微微发光。

  上首的人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。

  他说,我这一家不守也不改,只记。

  他说,记之前,我要问你们每人一句。

  他说,你信什么。

  他先问右边那个捧钟的人。

  捧钟的人说,我信钟。

  上首的人说,钟会停。

  捧钟的人说,停了我也信。

  上首的人又问九。

  九说,我信营里的牌。

  上首的人说,牌是挂给人看的。

  九说,那也是牌。

  轮了几个人,各人的答都不一样。

  最后他问沈夜。

  沈夜说,我信数。

  上首的人说,数也会错。

  沈夜说,错了就能改。

  他说,能改的东西我才信。

  上首的人听完这一句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
  他说,三年前有一个人也答了数。

  沈夜说,那人在哪。

  上首的人说,他坐过我这一张凳子。

  他说,他后来进了墙。

  沈夜没有再问。

  上首的人把自己那只碗倒过来。

  碗口对着桌面。

  碗底朝着上面。

  他倒了很久。

  碗里什么都没有出来。

  倒完,他把碗扣在桌子上。

  扣的位置正好在桌子那道裂的正中间。

  他扣完以后,桌上的裂里开始有动静。

  裂缝里有一点很细的东西在往下走。

  那东西是白的。

  它顺着裂缝走,走到了桌脚。

  桌脚底下有一条更细的缝。

  白的东西顺着那条缝钻进土里。

  土下面就是墙脚。

  沈夜顺着那一条路看过去。

  他看见白的东西进墙的时候,墙上动了一下。

  动的是最靠右的一个手印。

  手印的边上淡了一层。

  沈夜说,你们倒进去的不是饭。

  上首的人说,是名字。

  沈夜说,名字进了墙,墙就长。

  上首的人说,墙不长。

  他说,墙只收。

  沈夜说,那收进去的名字去了哪。

  上首的人说,进了墙里的那一排。

  沈夜说,我能不能看一下。

  上首的人说,碗在你手里。

  他说,你自己倒。

  沈夜把碗端起来。

  碗底那一小撮灰还在。

  他把碗口对准桌子上的那道裂。

  他先把碗放低。

  放到裂口上头半寸的地方,他停住。

  他没有立刻倒。

  他说,我倒的是我自己的。

  他说,倒完了那一格就算填过。

  上首的人说,算。

  沈夜说,那我不倒了。

  上首的人说,为什么。

  沈夜说,我欠的东西我自己拿着。

  他说,我拿得动。

  他说完,把碗放回凳子上。

  放回去的时候,碗底那个欠字亮了一下。

  亮完就暗了。

  上首的人站起来。

  他一站起来,别的人也跟着站。

  他说,今晚就到这儿。

  他说,桌子留给明天用。

  沈夜说,明天还摆吗。

  上首的人说,桌子在这儿就摆。

  沈夜说,摆到什么时候。

  上首的人说,摆到你上桌。

  沈夜说,我今晚坐过凳子。

  上首的人说,凳子不算桌。

  他说,桌子只留一张主位。

  沈夜说,主位给谁。

  上首的人说,给写字的人。

  他说完,带人走了。

  他走得很慢。

  走远了,还是那么慢。

  沈夜等他们走远,才往墙那边走。

  墙上那一排手印已经数过很多遍。

  他今天又数了一遍。

  数完,他站着不动。

  手印比傍晚的时候多了两个。

  多出来的两个都在最下面。

  第一个手印大小跟他的差不多。

  第二个手印的指头很长。

  长到不像人的手。

  沈夜把两个手印比了比。

  第一个手印的边上还湿。

  第二个手印的边上是干的。

  他说,一个是今天按的。

  他说,另一个按了很多年。

  零号说,多出来两个,你只认得一个。

  沈夜说,两个我都见过。

  他说,一个在墙上,一个在纸上。

  沈夜把手举起来比了比。

  他的指头不够长。

  他把手放下去。

  他知道第二个手印不是他的。

  他见过那个长度。

  就在他手里那一页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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