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提出“把监控拆掉”的不是许工。

  是安全部。

  准确地说,是安全部负责人被他们问烦了以后,反过来问:

  “你们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房间?”

 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。

  研究组。

  设备组。

  安全部。

  法务。

  邱彦东也在。

  沈岚把要求重新说了一遍。

  “我们需要一个静置环境。”

  “样本入库以后,实验周期内不做持续成像,不做实时读取,不进行人员目视检查。”

  安全部负责人姓马。

  听完沉默几秒。

  “翻译一下。”

  “屋里不装监控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没人进去。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里面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实验结束再知道。”

  老马看着她。

  “那叫仓库?”

  “静置间。”

  “丢了怎么算?”

  邱彦东接话:“所以不用客户资产。”

  这句话把最麻烦的一半先砍掉。

  第一阶段只放天衡自己拥有、损失可承受的实验样本。

  不接客户东西。

  不接高价值资源。

  不接任何一旦丢失会产生巨大赔偿争议的物件。

  老马还是皱眉。

  “外面监控呢?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“门口拍?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“拍到里面吗?”

  “不拍。”

  “门禁?”

  “保留。”

  “实时温湿度?”

  许工说:“最好不要。”

  老马转头看他。

  “那失火呢?”

  “消防不能拆。”

  “烟感?”

  “留。”

  “烟感也算传感器。”

  许工自己说完先停住。

 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
  如果把“观察”无限扩大,任何现代仓库都不可能真正不被监测。

  温度。

  烟雾。

  门磁。

  电流。

  红外。

  重量。

  所有系统都在“感知”。

  可如果把这些都拆掉,那不是实验。

  是事故预备役。

  沈岚最终给出边界。

  “不追求完全无感知。”

  “只减少主动、连续、面向样本本身的信息采集。”

  老马问:“人话。”

  “不对着样本拍。”

  “不实时读样本状态。”

  “消防、门禁、房间级安全系统正常保留。”

  “行。”

  老马点头。

  “这我能做。”

  房间选在天衡旧楼一层。

  原本是一个闲置材料库。

  面积不大。

  没有窗。

  内部摄像头拆掉。

  门外摄像头保留。

  门禁保留。

  烟感保留。

  空调维持恒定区间,但只控制房间环境,不单独采集每个样本的实时数据。

  样本柜用机械封签。

  一次性脆性封条。

  入库时拍一次资产照片。

  之后不再成像。

  实验周期结束才重新开门检查。

  法务看完整套流程,只问了一句:

  “这个房间对外叫什么?”

  许工说:“无观测——”

  沈岚立刻看他。

  他改口。

  “静置间。”

  法务点头。

  “就这个。”

  “绝对不要写‘无观测’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你证明不了。”

 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
  最后文件标题真的只有:

  【低频信息采集静置保存试行方案】

  一点都不神秘。

  第一批放进去的样本共六件。

  全是天衡自己收来的普通旧物。

  没有黑石。

  没有木雕。

  没有铜烟盒。

  也没有43-B。

  几件东西此前都做过现实基线检测,存在程度不一的轻微异常,但商城价值不高,损失也可承受。

  正式入库那天,许工站在门口盯流程。

  资产照片。

  编号。

  基线数据。

  封条。

  位置。

  全部记录一次。

  然后关柜。

  关门。

  贴外封。

  陈默也在。

  轮到其中一件旧工业铭牌时,许工下意识看他。

  “你要不要——”

  “不要。”

  许工后半句话没说完。

  “我都没说什么。”

  “你想让我看。”

  “做个基线。”

  “你们已经有基线。”

  “我说字段。”

  “不加。”

  陈默这次拒绝得很快。

  因为真实之眼不再是免费的额外数据。

  如果它真的留下非标准观测记录,那么每一次“顺便看一眼”都应该变成实验设计的一部分,而不是习惯。

  许工点点头。

  “行。”

  没有劝。

  门关上以后,走廊反而显得很空。

  以前材料库门口就有一台监控显示器。

  现在里面那路画面没了。

  只剩门外走廊。

  老马站旁边看。

  “我还是不舒服。”

  邱彦东问:“怕丢?”

  “职业病。”

  “里面六件加起来多少钱?”

  “不是钱。”

  老马说,“我干安全的,最烦看不见。”

  许工听完笑了。

  “我们现在最怕看得太多。”

  老马看他。

  “你们两个部门天生不合。”

  晚上,周浩来天衡送资料。

  听说新房间以后,第一反应跟安全部差不多。

  “没监控?”

  “里面没有。”

  “那要是有人进去换东西呢?”

  “门外有。”

  “要是在开门那一瞬间挡住?”

  赵鹏正好跟他一起来。

  “你不去当贼可惜了。”

  “我这是风险意识。”

  “你这是闲。”

  周浩不服。

  “那你怎么证明里面东西没被换?”

  赵鹏看了一眼陈默。

  “他们是不是就在研究这个?”

  陈默点头。

  “差不多。”

  周浩站在门外研究半天。

  最后给它起了个名字:

  “黑屋。”

  许工听到以后很嫌弃。

  “叫静置间。”

  “黑屋好记。”

  “文件里别写。”

  “我又不写文件。”

  这个名字最后还是在几个熟人之间传开了。

  正式文件叫静置间。

  周浩叫黑屋。

  许工一开始纠正。

  后来懒得管。

  静置开始后的前三天,没人开门。

  也没有任何样本数据。

  这件事反而比持续监测更折磨人。

  许工每天路过一次。

  每次都看门。

  第三天沈岚终于问:

  “你看什么?”

  “封条。”

  “门外照片昨天已经记录。”

  “我用眼睛看一眼不行?”

  “行。”

  “那你问。”

  “因为你每天都来。”

  许工叹气。

  “以前做实验最难的是数据不好看。”

  “现在最难的是没数据。”

  第五天,邱彦东过来。

  站门口也看。

  “还没开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里面如果已经全坏了呢?”

  许工说:“那也等。”

  “你现在挺能忍。”

  “别夸。”

  “怕你反悔。”

  真正麻烦的事情出现在第六天。

  不是样本。

  是市博物馆发来一封正式咨询。

  他们看到了天衡的风险提示,又看到了网上“高频观测可能影响历史资源”的说法。

  馆方问得非常具体:

  【针对部分高历史信息藏品,是否建议减少馆内摄像、高清数字化拍摄及在线展示?】

  下面还附了他们现有的安保流程。

  24小时监控。

  定期高清拍摄。

  数字化建档。

  部分藏品在线三维展示。

  会议室里几个人看完。

  没人笑。

  这已经不是崔明一个直播间的问题。

  如果天衡回答:

  可能有影响。

  那对方下一步真可能去关博物馆监控。

  如果回答:

  完全没影响。

  他们也没有证据。

  法务最先开口。

  “不能让他们改安保。”

  老马点头。

  “绝对不能。”

  许工这次也没反对。

  沈岚回复得很快。

  【现阶段无证据支持因本机构初步研究而调整文博安全监控、消防、数字化存档等既有必要流程。】

  【本机构当前观察仅涉及少量特殊样本,尚无法外推至一般历史藏品。】

  【不建议据此关闭或削弱必要安全系统。】

  博物馆当天下午回:

  【收到。】

  没有追问。

  陈默看完邮件。

  “这样对。”

  许工问:“如果以后真发现摄像也有影响呢?”

  “以后再说。”

  “那现在可能就在——”

  “现在也不能为了一个没证明的东西把博物馆监控关了。”

  许工沉默了一会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他说完,又往静置间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门还是关着。

  里面六件东西已经放到第六天。

  没有实时数据。

  没有画面。

  也没人知道它们现在是什么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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