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也神色如常,给他们解释说:“山地物资匮乏,蛋白质来源少,所以能吃的都得吃。”

  “只有这样......才能活着。 ”

  话落,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  就像中原人束发戴冠,百越人则是剪短头发,身上纹着龙蛇图腾。

  这不是为了好看,而是为了下水捕鱼时减少阻力,纹身是部落标识,也是“龙子”信仰,当地人认为纹了龙蛇就不会怕水中蛟鳄。

  而眼前这巢居是人住楼上,下面养牲畜。

  这是因为岭南湿热多雨、蛇虫遍地,住高处是为了防潮防虫防野兽,环境逼出来的。

  再看面前老者凿齿,也就是拔牙。

  当地部分百越部落有成年礼时敲掉几颗门牙的习俗,男女都有。

  类似这种“野蛮”陋习,亦是生产力水平决定的生存方式......

  此刻,嬴阴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原来这就是大秦之外的地方吗?

  她从未想过,还有人是这样“活着”的。

  另一边,族长拿竹签剔了剔牙,转头朝竹楼里喊了一声。

  不一会儿,一个年轻女人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,碗里盛着半凝固的暗红色糊状物。

  嬴阴嫚眯眼辨认了半天,发现是某种混合了蚁卵和蜂蜜的膏状物,上面还飘着几根细碎的不知名草根。

  族长接过碗,双手往前一递,冲宋也的方向说了几句西瓯语。

  通译翻译道:“族长说,贵客远来,部落没什么好招待的,这点蚁卵蜜膏,请诸位尝尝。”语气客气,姿态端正,像是在拿最好的东西待客。

  “......”

  下一刻,在场的人齐刷刷后退了半步。

  宋也正要开口婉拒,李由已经先一步上前,拱手说了几句西瓯语。

  通译翻回来:“李郡守说,诸位已经用过了,实在不劳族长费心,多谢好意。”

  族长点了点头,没强求。

  见状,嬴阴嫚在后面悄悄松了一口气,神色肉眼可见地松下来。

  但这口气松到一半,又卡住了。

 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那就是这位族长拿出来的,可能是他觉得最好的东西。

  不是故意刁难,而是真心实意地待客。

  就像咸阳宫里宴请使臣,端上来的是炙羊肉、雕胡饭、蜜渍果脯。

  在这里,蚁卵蜜膏就是他们的“炙羊肉”。

  “族长爷爷是不是觉得......这东西很好吃?”将闾小心翼翼问。

  通译在旁边点头:“蚁卵是春天最好的东西。”

  “蛋白质多,甜,小孩最爱吃。一般只有贵客来才舍得拿出来。”

  一众皇子公主:......我真该死啊,刚刚为什么要后退半步。

  ...

  之后,一行人沿着溪边土路继续往部落深处走。

  说是路,其实就是踩多了踩出来的一条泥沟,雨后烂得脚底板打滑。

  绕过几栋干栏竹楼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一片依着山势开垦的梯田从坡脚一直铺到半山腰。

  田埂歪歪扭扭,高的高低的低,像一条喝醉了的蛇盘在山壁上。田里蓄着浅水,几个西瓯人赤脚踩在泥里,弯腰插秧,泥浆没到小腿,每拔出一步都带出“咕叽”一声闷响。

  田埂边上,一道粗渠沿着山脚蜿蜒过来。

  说它是渠,其实就是在坡面上挖了条浅沟,拿碎石随便垒了垒边,水从上游溪涧引下来,一路漏、一路渗,到田头时已经只剩半沟水了。

  下大雨的时候这渠必垮,水一漫就冲塌田埂,整片田变成烂泥塘。

  不远处,干栏竹楼的后头几棵大榕树遮着,树根盘错,底下散落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  嬴阴嫚起初没看清,走近了才发现是些坛坛罐罐,有的埋在土里只露个口,有的就摆在树根旁边,拿芭蕉叶盖着。

  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。

  通译跟上来,顺着她目光一看,脸色变了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  李由摆了摆手,示意别声张。

  嬴阴嫚察觉不对,小声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  通译犹豫了一下,还是翻了:“是瓮棺。”

  “......什么棺??”

  “百越人死后,会拿陶瓮装了尸身、封口,埋在干栏底下或者大树根旁。”

  “他们信祖先魂灵留在住处附近,会保佑后人。”

  “!!!”嬴阴嫚听完,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。

  她脚下踩的泥地里,搞不好就埋着一个。

  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,棺椁、坟冢、守孝三年,一套一套的。

  这里的人死了就塞进坛子里,埋在自家楼下......?!

  再往前走,是一处溪边的空地。

  几个越人围坐着,中间架着一堆火,火上烤着什么东西。

  宋也定睛一看,一个老婆婆坐在火边,手里拿着一片削薄的竹片,正在给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划额头。

  小孩不哭不闹,睁着大眼睛看着竹片上的血珠往下淌。

  划完一刀,老婆婆又拿起那碗暗绿色的汁水往伤口上一抹,小孩这才皱了皱脸,但还是没哭。

  “这是?”宋也不明所以。

  “文面。”李由说,“西瓯人小孩到了年纪,要在额头或脸颊上划图腾。用竹片划口子,拿草药汁染进去,伤口好了就留下青黑色的纹路。男女都做,算成年礼的头一道。”

  话音落下,这个额头还在渗血的小孩,看着也不过是五六岁的年纪,却要经受这种......

  “疼吗?”她忍不住问。

  通译翻过去,旁边一个年轻越人听了,先是怔愣片刻,而后摇头说了几句话。

  “他说不疼。他小时候划的比这个深。”

  “他爹拿石刀划的,半个月后就不疼了。”

  这边,公子高听到“石刀”两个字,嘴角狠狠一抽。

  这都什么跟什么风俗啊??!

  扛过去了,就是大人了。

  扛不过去,就是“祖先召走了”。

  “......”

  呵呵呵,好地狱的笑话。

  之后,宋也一行人还看到了人骨。

  你没看错,是人的骨头。

  几根指骨串在藤条上,下面还挂着一颗牙齿,磨得发亮。

  就这样,大摇大摆地摆在门口。

  李由说:“这是猎头骨的串饰。”

  “猎头?”

  “打仗或者祭祀的时候取敌人首级,把头骨挂在门口,镇邪。”

  “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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