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夜色如墨。

  万籁俱寂,四下静得只听见窗外虫鸣浅浅。

  宋也在一片混沌沉滞之中,迷迷糊糊苏醒过来。

  眼皮重得如同压了铅块,她费力掀开双眼,朦胧视线里,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趴在榻边沉沉睡去的吕雉。

  宋也喉咙干涩得厉害,嗓音沙哑破碎,低低唤了一声:“......娥姁。”

  这一声不算响亮,却足够将浅眠的吕雉惊醒。

  吕雉猛地抬起头,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,慌忙坐起身,又惊又喜:“大人,你醒了?身子可觉得如何?要不要喝水?我这就差人去传太医过来......”

  宋也轻轻摇了摇头,额角因为牵动伤口沁出一层薄汗。

  “先扶我起来。”

  吕雉不敢用力,小心翼翼伸手托住她的后背,慢慢将人搀起。

  身子稍一挪动,肩臂的伤口便被扯动,尖锐的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,宋也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  靠着软垫坐稳之后,她微微喘了口气,缓过一阵痛感后,才看向神色担忧的吕雉,声音虚弱:“我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,你仔细说与我听......”

  吕雉沉默片刻,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  宋也听完,低垂着眼帘,静静感受着肩膀传来的一阵又一阵钝痛。

  “赵岩新今日来,说了些什么?”

  吕雉便将赵岩新那些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,末了补了一句:“萧何说他是在试探虚实,想看看您到底伤得多重。”

  宋也闻言,忽然轻声笑了一下。

  这笑意极淡,就像水面上一瞬即逝的涟漪。

  “......李斯那边,有进展了?”

  吕雉摇头:“没有。”

  宋也并不是很意外。

  赵岩新老谋深算,行事处处留足后手,哪会这般轻易露出马脚。

 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朝堂的细碎,宋也敛了神色,嘱咐她:“我醒过来这件事,暂且不要声张出去,你先别跟他们说、”

  吕雉虽疑惑,但也知晓大人自有考量,便乖乖点头应下。

  ......

  一夜悄然过去。

  转眼便到了第二天。

  府里上下人心惶惶,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。

  算下来,这已经是宋也遇刺后的第三日,丝毫苏醒的迹象都没有。

  焦灼的情绪渐渐在府中蔓延......

  另一边,樊哙实在熬不住了。

  他哼哧哼哧就是来到药房,上前一把揪住夏无且的衣领,两只眼睛瞪得滚圆,大嗓门质问:“夏太医!咱大人怎么到现在还不醒?你老实说!你该不会是个庸医,药开得不对路子吧!”

  夏无且冷不丁被人薅住衣领,表情哭笑不得:“哎哎哎!松手!快松手啊!”

  周勃在旁边看得头大,连忙伸手去拉樊哙,“你快撒手,人家太医都要被你勒得喘不上气了!”

  樊哙不肯放,手上力道半分不减,凶巴巴道:“那大人为何昏睡三日还不见转醒?”

  夏无且被揪得脖颈发紧,苦着脸解释:“失血过多,元气大亏,有的人睡上四五日才醒也属寻常!我每两个时辰便入内诊脉换药,脉象一直平稳,并无性命之忧!”

  “体虚气弱能昏三天?!我老家村里的赤脚大夫治个刀伤两天也醒了!”

  见状,萧何站在一旁扶额叹气:“樊哙,你冷静些。”

  “说不定大人歇上一日,明天便能醒过来。”

  樊哙一脸焦躁,瓮声瓮气地嚷嚷:“还等明天?都已经三天了!万一明天还不醒怎么办?”

  “急也无济于事,眼下唯有等着。”

  ......

  到了第四天,萧何强撑出来的镇定,也一点点被消磨殆尽。

  他再也做不到之前那般从容,时不时就绕到夏无且旁边,有意无意打探:“夏太医,说句实在话,大人身体当真没有别的隐忧?不会有什么咱们没有查出来的毛病吧?”

  问得次数多了,夏无且也有点慌,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万万不能露怯,只能硬撑着说:“宋少府脉象安稳,气血虽弱,并无凶险之兆,应当......应当不会出岔子。”

  嘴上说得笃定,背地里夏无且可没少下功夫。

  一回到自己临时安置的偏屋,便把随身带来的医书翻来覆去查阅。

  他一边快速翻看医书,一边喃喃自语百思不解:“奇怪......脉象明明平稳,伤口也在愈合,可人怎么就是迟迟昏迷不醒?

  奇怪,真是太奇怪了。

  ......

  到了第五日,府里的气氛已经是压抑到了极致。

  而今日,始皇帝再度大驾光临。

  嬴政一身玄色帝袍,无视众人行礼,目光直直锁定上前迎驾的夏无且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愠怒,沉声追问:“宋卿为何迟迟不醒?”

 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下,压得夏无且心头一紧。

  这两天把脉了不知道多少次。

  身体一切正常,偏偏人就是长睡不醒。

  夏无且欲哭无泪,只能据实回话:“陛下......微臣无能,实在查不出昏迷症结所在,罪该万死!”

  此话一出,在场众人全都炸了。

  “怎么会?!”

  “夏太医怎么会查不出来?”

  “夏太医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我们大人都昏迷五日了......”

  “我就说他是庸医吧!你们还不信!”樊哙说着,又要往前冲。

  旁边周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,“行了行了,你就少说两句吧!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?”

  “哎我怎么就少说两句了!我这不是着急吗!大人躺在里头人事不知,你们一个个都沉得住气,就我心急是不是?”

  “行行行,知道你急,我们也急!”吕释之挡在两人中间,“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!夏太医,你方才说查不出症结,到底是哪方面查不出?”

  “是脉象有异?还是伤口有变?你总得给个准话,我们也好有个底!”

  夏无且被一群人围在中间,只能连连拱手:“诸位大人!我当真没有隐瞒!宋大人脉象安稳如常,伤口愈合也无恶化,气血虽弱但正在逐日恢复......”

  “按理说......人早该醒了。”他说到这里,最后实在是没忍住蹲下抱头。

  啊啊啊啊啊啊,到底是哪里有问题???

  难道真是自己医术不精了??????!

  院子里吵成一团,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。

  不远处,中车府令曹参见此一幕,嘴角疯狂抽搐。

  他真的很想提醒各位:陛下还在呢!!!!!

  “都闭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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