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始皇帝匆匆赶到少府时,宋也仍昏迷未醒。

  往日里在外奔波不见人影的吕释之、周勃等一行人,此刻全都回来了。

  因为卧房容不下这么多人,一众男子便自觉守在院外廊下,静静等候消息。

  屋内只留吕雉姐妹细心照料,随时留意宋也的伤势状况。

  等到始皇行至时,院子已是人满为患。

  而他身后,又是一整支浩浩荡荡的太医队伍,药箱、器具一应俱全。

 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,正是太医夏无且。

  “先生如何了?”扶苏快步上前追问,神色间满是急切。

  萧何无奈地摇了摇头,眼中尽是忧色。

  院外廊下,周勃、吕释之等人脸色铁青难看,周身气压低沉到了极点。

  众人又怒又后怕,着实没有料到在律法如此森严的天子脚下,居然有人敢如此嚣张跋扈,公然在咸阳刺杀当朝官员。

  简直是...自寻死路!

  见此,嬴政心头一沉,带着太医夏无且径直迈入卧房之中。

  当见到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宋也时,男人周身戾气与怒火节节攀升,几乎要压不住杀伐,最后还是强忍了下来。

  眼下诊治为重,万事皆可稍后再算。

  夏无且不敢有半分懈怠,快步上前为宋也搭脉诊息,仔细探查伤势。

  守在屋内照料的吕雉姐妹二人,见陛下亲临,连忙收敛神色:“参见陛下——”

  嬴政抬手一挥,语气难得添了几分温和:“辛苦了。”

  话音落下,屋内三人皆是屏息凝神,目光齐刷刷牢牢落在夏无且身上,静待诊断结果。

  一时之间,卧房之内寂静无声。

  在经过一番诊查过后,夏无且长长松了口气,连忙回身禀告:“陛下放心,宋大人并无性命之忧,只是伤口失血过多,陷入了暂时性的昏迷。”

  可嬴政仍是放心不下,“那宋卿何时才能醒?”

  “回陛下,宋大人需安心静养......”说罢,夏无且随即小心翼翼为宋也清理伤口换药。

  屋内诊治有条不紊进行。

  而屋外大伙们则满心焦灼。

  樊哙面色凝重,满是愧疚,懊悔自责道:“都怪我,是我疏忽了。”

  “我若是寸步不离贴身守在大人身边,绝不会让刺客有机可乘......”

  变故来得太快,等他反应过来时,一切都晚了。

  这份无力感,让素来没心没肺的樊哙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。

  萧何见状,心生不忍,刚想开口宽慰几句,一道清冷桀骜的少年声突兀响起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不怪你,还能怪谁?”

  出声的正是项羽。

  “堂堂咸阳帝都,朝中官员尚且能让人近身刺杀、重伤昏迷,你们这些人莫非都是吃干饭的?”

  这话尖锐又刺耳,丝毫不留情面。

  换作平日里,樊哙被这般当众嘲讽,定然恼羞成怒,撸起袖子就要追着项羽理论打闹。

  可此刻,没有一人反驳。

  在场所有人尽数沉默,心头齐齐涌上浓重的自责与挫败。

  是啊,说到底,终究是他们不够强。

  正因为他们的弱小,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滋生出狂妄错觉,敢在大秦帝都、天子眼皮底下铤而走险,肆无忌惮地踩在他们头上作乱......

  院内一片死寂,愧疚与怒意交织着。

  ......

  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终于被人推开。

  院外众人闻声,齐齐抬眼望去。

  只见嬴政迈步而出,整张面容阴沉凛冽,周身沉沉的暴戾威压翻涌,颇有即将风雨倾覆的可怖。

  闻讯匆匆赶来的王绾与李斯,抬眼撞见陛下这般恐怖神色,心下齐齐一沉。

  两人对视一眼,心知:这一次,主谋行刺以及背后牵扯的势力......怕是要倒大霉了。

  “人在哪?”嬴政问。

  “回陛下,生擒的活口现已关押在......”

  “带走。”

  只简短二字,预示着一场血腥清算即将到来。

  话音刚落,随行的上卿蒙毅便带着侍卫去押解犯人。

  不远处,王绾与李斯也紧随帝王脚步,一同离去。

  李斯身为大秦廷尉,执掌天下刑狱案查,此等刺杀朝廷命官的案子,自然是要他亲自坐镇审讯、彻查幕后主谋与牵连的势力。

  唉,可又有的忙了。

 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是谁。

  但难就难在,能不能抓到证据和把柄......

  不然一切都是放屁。

  哪怕你是皇帝,知道背后的是谁也没有办法。

  ...

  另一边,赵家府邸。

  探子快马传回刺杀失败的消息,唯独赵岩新端坐正堂,神色竟是半点怒意也无。

  “无妨,败便失败了。”

  “起码这一箭也是重创了那位。”

  方才探子早已传回详尽内情,宋也肩臂受创、失血严重,至今昏迷不醒,卧床不起。

  在赵岩新看来,这便够了。

  宋也如今风头正盛,深得始皇信任,只要她身受重伤、久久卧床,于他们世家而言便是大胜。

  见状,有人忧心忡忡提醒:“家主,此案廷尉府必定彻查,万一查出蛛丝马迹......”

  赵岩新抬眼,神色全然不惧:“怕什么?”

  那名被生擒的刺客,只知听命行事,只认直接主使郑奉,根本不知幕后真正布局之人。

  再不济,不还有替死鬼么?

  而且,李斯与宋也不是素来政见不合吗?

  他相信,廷尉大人不会让他失望的......

  这可是主动送上门的机会啊。

  李斯:哒咩!!!

  ...

  当晚,咸阳宫地牢深处。

  火把哔剥作响,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憧憧鬼影。

  铁栏内侧,一名黑衣死士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十字木桩上,衣衫破烂,血迹斑斑,左臂那道箭创处还渗着暗红,正是白日里刺杀宋也的余党之一,被樊哙和夏侯婴当场截住擒获。

  李斯负手立于栏外,一袭玄色官袍在地牢浊气中纹丝不动,面容冷峻如刀削。

  他身后站着两名狱吏,手持文书与笔墨,另有两名壮卒手持皮鞭与烙铁,默然侍立。

  “本官再问你一次。”

  “何人指使?同党几何?”

  死士抬起头,乱发下一双眼睛浑浊而空洞,嘴角扯了扯,竟露出一丝讥笑。

  他嘶声道:“要杀便杀,秦狗休想从我口中掏出一个字!”

  李斯面色不变,只微微侧首,朝身后的狱吏递了个眼神。

  “不识抬举。”

  狱吏会意,连忙将手中文书展开,照着秦律条令朗声念道:“《捕亡律》有云:贼杀官吏者,罪当腰斩。若拒捕不供,可加笞、拶、烙三刑,至供乃止。”念罢,合简退后。

  李斯缓缓踱步上前,隔着铁栏,目光如钩子般锁住死士的眼睛:“你既能受训至此,当知本官执掌廷尉府十余年,经手刑狱不下千桩。”

  “落在旁人手里,或可侥幸留个全尸,落在我李斯手中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骤然低下去,像毒蛇吐信,“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活着开口,再活着受完具五刑,最后活着看着自己的肉一块一块喂狗。”

  死士闻言,喉头滚动了一下,仍强撑着冷笑。

  李斯不再多言,抬手一挥。

  两名壮卒立刻推门而入,解开死士右臂铁链,将那只血污的手掌按在一块粗糙的木砧上。

  另一人取来一副铁制拶指。

  这是秦地刑匠所制,五根铁环套在指根,两端以牛筋绞紧。

  不待死士反应,便已套牢。

  “绞。”李斯背过身去,声音淡漠至极。

  牛筋猛然收紧。

  十指连心,铁环嵌入骨节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
  下一刻,死士浑身剧震,额上青筋暴起如虬龙,却死死咬住牙关,只从鼻腔迸出一声闷哼。血珠从指甲缝中渗出,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。

  李斯只听着这压抑的喘息,等了约莫十息,才缓缓道:“松。”

  牛筋略松,死士大口喘气,冷汗已将乱发黏满额头。

  “这只是第一轮。”

  李斯转过身,居高临下俯视着他,“《秦律》中刑讯之法有七等,拶指不过第二等。后面还有烙膝、钉掌、灌铅、悬吊......你若想一一尝遍,本官奉陪。”

  “只是......”他弯下腰与死士平视,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,“你每撑过一轮,我便断你一根手指。十指尽断之后,还有脚趾。等四肢废尽,我再撬开你的嘴,那时你是想招还是想死,可都由不得你了。”

  话音入耳,死士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  他并非不怕死,而是怕这种缓慢、精细、毫无尊严的凌迟。

  秦廷尉的酷辣手段他早有耳闻,可亲身体验才知远比传言更蚀骨。

  李斯直起身,退后半步,负手肃立:“再绞。”

  牛筋再度绞紧,这次比方才更猛三分。

  死士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,铁链哗啦作响,木桩都被扯得晃动。

  “......我说......我说!”

  李斯立刻抬手,狱吏松刑。

  死士瘫软在木桩上,胸口剧烈起伏,过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道:“是......是赵国......咸阳城有人接应我......具体是谁......我......不知道......”

  ......

  半刻钟后。

  李斯从地牢中走了出来。

  曹参候在阶下,见他出来快步迎上:“廷尉,那人可是招了?”

  “招了。”李斯将双手拢入袖中,“赵国余孽,称咸阳城中有人接应,具体何人,他不知。”

  曹参微微一愣:“那岂不是......”

  “一个替死鬼。他咬出的那接应之人,充其量不过是个跑腿的,往上追究必定断在半路。”

  一举两得,好一手借刀杀人、金蝉脱壳。

  自打宋也上书推行的移民迁土政令颁行天下之后,各地暗藏的异动与蠢蠢欲动的想法,全都被摁了下去。

  没想到啊,真没想到。

  居然还有赵国余孽不死心。

  当然,背后真正操盘之人,一开始便想借着余孽之手重创宋也,拔除新政改革的最大助力,又能完美抽身,将所有嫌疑推给赵国余孽。

  同样,曹参也想到这其中的关键,不甘发问:“难不成这件事便只能就此揭过,任由幕后真凶逍遥法外?”

  “自然不能。”

  李斯冷笑道:“这天底下,可没有凭空藏得住的亡命人。”

  六国余孽余党本就是无根无籍,他们潜伏咸阳伺机刺杀,藏身度日的粮食、落脚的住处,乃至刺杀所用的精良强弩,样样都需要有人供给庇护,绝无自行筹备的可能。

  更何况,前段日子,宋也推行的移民迁土政令执行全国。

  新政之下,天下所有六国世家与地方豪强,全部被勒令登记造册、归籍迁土,各地清查严苛、层层报备,几乎将散落在外的余孽清剿得干净。

  在这般严密清查之下,还能藏住一批武装亡命死士,必然是咸阳有权有势之辈。

  而这,便是幕后之人唯一的死穴。

  -

  次日一早,李斯便入朝面圣,将审讯出来的供词上报。

  嬴政听完龙颜震怒。

  天子盛怒之下,即刻下旨,命李斯与蒙毅二人牵头,全权负责此案彻查,务必要揪出幕后所有牵涉之人。

  旨意一出,朝野上下人心惶惶。

  满朝文武、世家旧族人人自危,谁都清楚此番清查来势汹汹,必定要掀起一场滔天风浪。

  朝会草草落幕,百官心怀惴惴陆续退去。

  赵岩新混在人群之中,神色从容如常,半点不见慌乱。

  待百官散去大半,他找准时机快步上前,拦住了正要离去的李斯。

  他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,语气谦和关切,全然一副心系同僚的模样:“一夜未闻消息,也不知宋大人伤势如何......李大人等下若是得空,不如随我一同前往少府探望一番?”

  李斯微微拱手,从容推辞:“多谢赵公挂心,此案事关重大,本官实在抽不出空余。”

  “李大人为国操劳,实在辛苦。”说罢,他话锋微转,眸中掠过一丝隐晦的玩味,似无意感慨道:“陛下待宋大人的器重,放眼整个朝堂,怕是无人能出其右。”

  这话说的可太有艺术了。

  在宋也横空出世前,满朝文武谁不心知肚明?

  李斯与始皇脾性相合、大道相通。

  二人君臣相知,堪称相见恨晚。

  朝野上下,无人不艳羡。

  可自从宋也出现后,一路平步青云,风头一日盛过一日。

  渐渐的,昔日李斯再也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。

  赵岩新就是要故意挑起李斯心中的芥蒂,哪怕只是生出一丝隔阂,对他而言便是天大的利好。

  李斯又是何等聪明人,哪里听不懂这话的深意?

  只是......注定要让他失望了。

  李斯面上不动声色,刻意配合着生出几分难堪,眉间似藏着一丝不甘。

  这副模样落在赵岩新眼中,恰好正中下怀。

  “既然廷尉公务要紧,那我便不打扰了。”

  待赵岩新扬长而去,李斯脸上刻意伪装的不甘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,袖中五指缓缓收紧。

  他可还记得当初,这些世家贵族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呢。

  现在又拿自己当傻子算计。

  旧怨新账,正好一并清算。

  既然有人敢顶风作案,那他便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...

  ......

  日头升到中天。

  院内树影婆娑,几只雀儿落在檐角啄理羽毛,一切看似安宁如常。

  这边,夏无且隔两个时辰便进去换一次药,帷幔低垂,宋也还在沉睡。

  府门外,有门房小跑着进来通报,面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:“萧大人,赵令公来了,说是来看望宋大人。”

  萧何闻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院子里,坐在石阶上磨刀的樊哙第一个反应了过来。

  他“噌”地站起身,手里那把短匕刀刃在日光下闪出一道寒芒,嗓门满是火药味:“他来干什么?!刺客还没审完呢他倒先上赶着来了?老子这就出去——”

  “樊哙!”吕释之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面前,面色沉沉,“你冷静些!”

  “冷静?老子冷静个屁!”樊哙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赵岩新那老东西这时候上门能安什么好心?他怕是来看大人死了没......”

  “樊哙。”周勃也站了起来,伸手按住他一边肩膀,“大人还没醒,你现在闹出去,只会落人口实。”

  话音刚落,樊哙胸膛剧烈起伏,到底还是憋住了这口气。

  可他一双眼睛通红,恨恨地转身朝廊柱上踹了一脚,闷响惊飞了檐角的雀鸟。

  吕释之与周勃对视一眼,一左一右将他拦在院内。

  另一边,萧何整了整衣冠,朝门房微微颔首:“请赵公进来吧,在前厅奉茶。”说罢,便抬步往前厅走,步伐不紧不慢,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了。

  不多时,赵岩新在一名随从的陪同下踏入少府前厅。

 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,腰间系着寻常革带,姿态放得很低,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和气。

  一进门便左右环顾了一圈,叹气摇头:“哎...这少府平日门庭若市,今日却这般冷清。”

  “可见宋大人这一伤,牵动了多少人的心啊!”

  听闻此言,萧何微微一笑,拱手为礼:“没想到赵公大驾光临,萧何有失远迎,还望赵公勿怪。”

  赵岩新连连摆手,作出一副惶恐模样:“萧大人说哪里话,是下官冒昧了。”

  冒昧你就去死啊,还活着干什么!

  老不死的东西,臭狗屎!

  萧何面无表情想着。

  “听闻宋大人至今仍未苏醒,下官实在放心不下,便厚着脸皮过来看看。”他说着,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方锦盒递上。

  “里头是几支百年老参和上好的金疮药,虽不值什么钱,却是我的一点心意。还望萧大人代为转交,等宋大人醒来也好补补身子。”

  萧何看了一眼锦盒,“赵公有心了,大人若是知道赵公这般挂念,想必也会感念赵公这份情谊。”

  感念个屁啊!

  老东西你咋还不去死啊!

  你倒是快去死快去死啊!

  你死的话,到时我们沛县老兄弟全都感念你!

  赵岩新闻言,连连叹道:“感念什么呀,都是同朝为臣,相互照应是应当的。倒是我听说陛下昨日在少府待到傍晚才回宫,今早又亲自过问伤情.......可见宋大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,着实叫人——”

  他话说一半顿住,像是发觉自己失言般摇了摇头,苦笑着改了口:“瞧我这张嘴多话了。宋大人吉人天相,想必过两日便能醒来。”

  “萧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,我在咸阳还有些人脉,兴许能搭把手。”

  “哪里哪里,这怎么好劳烦赵公呢?”萧何笑着示意,挥了挥手。

  到这,旁边非要跟来的吕媭这才走上前来,慢悠悠地伸手接过锦盒,然后就这么在当事人的注视下随手往厅角落一搁。

  赵岩新脸上的笑意凝了凝,额头青筋狂跳。

  果然是不入流的人家。

  连府中的丫鬟都这般粗鄙无礼......

  萧何当作没看见,笑眯眯地朝吕媭招了招手:“去,煮一壶茶来。”

  话落,吕媭斜眼瞥了赵岩新一下,嘴角撇了撇,倒也没顶嘴,转身便往外头茶房去了。

  萧何这才重新落座,将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,面带笑意地看向赵岩新:“赵公难得来一趟,少府简陋,没什么好招待的,不过一壶粗茶,还望赵公莫要嫌弃。”

  赵岩新连连摆手,客套话张口就来:“萧大人说哪里话,下官登门叨扰已是过意不去,哪敢嫌弃什么?”

  “粗茶淡饭最养人,我平日在家也惯喝些寻常茶汤。”

  萧何:“?”

  装你大爷呢。

  平时没少鱼肉百姓吧,还粗茶淡饭。

  就这样,两人一边聊一边等茶,气氛竟显得颇为融洽。

  不知情的看了,怕真要以为这是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在叙旧。

  不多时,吕媭端着一只陶壶回来了。

  赵岩新正聊到兴头上,见茶来了也不多想,顺手端起茶盏便往嘴边送。他与萧何聊了大半刻钟,口舌早已有些干涩,这一口便喝得急了些。

  茶汤入口的瞬间——

  “噗——”

  一口茶汤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。

  赵岩新呛得满脸通红,一手撑着案几边缘,一手捂着嘴咳嗽不止,好半天才喘匀了气。

  他抬起头来,胡须上还挂着褐色的水珠,前襟湿了一片,嘴唇翕动,刚要开口说“这茶又苦又咸还烫,丫鬟会不会泡茶?”,却见萧何已经叹着气接上了话:

  “赵公莫见怪,我们府上下喝的都是这般粗茶,比不得赵公府上精焙细制的好茶。”

  “......”

  “我们这些泥腿子喝惯了不觉得,可赵公这样金贵的人,头一回尝怕是受不住,实在冒昧!”

  “......”

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来了,他还能说什么?

  “......是我喝急了,茶有一点点烫。”

  萧何连忙点头附和:“是是是,都怪我疏忽了,该提醒赵公一声才是。”他嘴上说着自责的话,脸上又是端的是一派真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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