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,大雨倾盆。

  陆雪纯一头扎进雨里,一路奔到医院对面的电话亭,掏出硬币,手在抖,试了三次才投进去。

  拨号。

  电话接通,那头传来熟悉的,带着京城口音的沉稳男音。

  陆雪纯眼眶瞬间红了:“爸……我好像闯祸了。”

  她嘴唇翕动着,后面的话,差点出了人命,田姨在抢救,公安可能已经在查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缠着电话线的手指越发用力,指尖颤抖发白。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半晌,只问她在哪儿。

  陆雪纯报了地址,听到父亲说很快过来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挂掉电话,她没有回医院,几乎是脱力地蹲下来。

  雨水顺着电话亭的边沿流下来,溅在她脚边,溅在她湿透的头发上。

  她抱着膝盖,突然觉得很冷,冷到牙齿打颤,浑身发抖。

  父亲来了,就有办法了。

  会没事的。

  她死死抱住自己,脑袋一片空白,只反复念着这两句话。

  田美芬出事的消息传到德明堂时,已经是第二天。

  几个病人在议论,说人民医院那边收了好几个吃通络丹出事的病人,有个中年女人姓田,送进去抢救,差点没救回来。

  江挽晴的手顿住。

  她抬起头,跟汤医生对视了一眼。

  谁都没有先开口,但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一个判断。

 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。

  那个刻薄了她七年的婆婆,身子虽弱,训斥她的精神从来都是足足的,可如今……

  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
  汤医生把戥子放下,走过来,拍拍她的肩膀:“你已经做了该做的,错不在你。”

  相反,田美芬是救回来了,但接下来麻烦的,恐怕就是她了。

  汤医生正担心,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穿制服的民警。

  是上回江挽晴在公安局见过的蒙警官。

  因为葛应诚跑了。

  “他住的那间招待所我们找到了,但人已经退了房,行李全带走了,不知去向。”

  把江挽晴带回公安局,蒙警官翻着材料,语气很严肃,“我们联系了蓝辉制药厂,厂里说葛应诚根本不是蓝辉的厂长,只是挂靠在厂里的一个车间承包人,借蓝辉的厂徽和名号在外面谈生意。”

  “通络丹也跟蓝辉没关系,是他在外面找小作坊代工的。”

  “那个小作坊我们去查了,门锁了,设备和原料都还在,但人全跑了。”

  江挽晴攥着包带的手一紧。

  她早就知道此人卑劣,却没想到从头到尾,连身份都是虚构的。

  “人跑了,但案子不能就这么搁着,南城这边已经有好几个吃通络丹出事的病人来报案了,事情总要有个说法,要有人担责。”

  蒙警官合上材料,语气审慎了几分,“药材来源这块,我们会继续追查,至于药方这块,接下来几天,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
  “近期不要离开南城,随传随到。”

  江挽晴抿唇,点了点头。

  从公安局出来,江挽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,指节泛白。

  如汤医生所料,麻烦果真落到她头上了。

  受害者已经报案,可葛应诚跑了,作坊空了,主犯下落不明,案子要查,只能顺着两条线索走。

  一条药材渠道,是陆雪纯,一条药方线索,是她。

  陆雪纯背后有人。

  两年前徐忠良能平反返城,走的就是陆家的门路,陆家一定会保她。

  可她不一样。

  蒙警官说配合调查,随传随到,不得离开南城。

  查多久?一个月,三个月,半年?

  程老的课题期限已经过去一小半,三个月看着长,真正做起来一天都浪费不起。

  等调查结束,程老的期限也过了,她将永远错失这个机会。

  这还是最轻的结果。

  最坏的结果是,葛应诚抓不到,案子要有人担责,如果陆雪纯被保下来,甚至陆家为了保陆雪纯把她推出去。

 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。

  如果真到那一步,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她除了赌上自己,还能做什么?

  想到这里,江挽晴攥着包带的力道发紧,缓缓闭上眼。

  冷不丁地,脑海中闪过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军装笔挺,寒眸如星,雪山松柏般凛冽而皎洁。

  可一念起,又立刻被她掐灭。

  已经欠他够多了。

  不能再把他拖进这摊浑水里。

  这是她自己的事。

  指望旁人,本就不该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转头去了药检所。

  前两天加急的药检报告,应该出来了。

  拿到报告,江挽晴细细看了一遍,才小心收进帆布包里。

  从药检所出来,已经是下午。

  一场暴雨过后,空气里都是潮湿的。

  想到被公安带走时汤医生的表情,江挽晴决定先回德明堂报个平安。

  刚拐进回德明堂必经的那条街,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。

  徐忠良。

  他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,眼下一片青黑,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
  看到她,往前走了两步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可最终脸上只浮起一个略显疲惫的笑,低声说了一句:“挽晴,爸有些话想跟你说,方便吗?陆雪纯的父亲也来了,想见见你。”

  江挽晴心头一紧。

  直觉跟通络丹的事有关,但竟不是陆雪纯来找她,而是陆雪纯的父亲。

  徐忠良又是站哪一边的?

  此行,怕不是鸿门宴。

  她下意识捏紧帆布包,指尖触到夹层里那份药检报告的硬边,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  若真是最坏的结果,那这局棋里,她未必只能做棋子。

  想到这里,江挽晴轻吸一口气,点头。

  到订好的茶楼雅间,里头已经坐了人。

  五十出头的年纪,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间依稀有陆雪纯的影子。

  他端着一杯茶,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听到动静撩起眼皮看了江挽晴一眼,也只是扫了一眼,低头吹了吹茶水,继续喝茶。

  但那一眼透出的,骨子里没把她放在眼里的蔑视,与陆雪纯如出一辙。

  不用徐忠良介绍,江挽晴已经知道此人便是陆雪纯的父亲。

  江挽晴眉头一蹙,直觉此行怕是不会善了。

  就在这时,徐忠良开口了:“挽晴,你帮爸看看这个。”

  是田美芬的住院材料。

  病历本、化验单、医嘱记录,还有几张手写的用药方案。

  徐忠良看着她,满脸疲惫,但眼神是诚恳的,“你妈的身体,用什么药,忌讳什么,你最清楚,你看过,我才放心。”

  迟疑了一下,江挽晴坐了下来。

  仔细看完材料,她抬起头:“医院的方案没问题,前期抢救很及时,用药也对症,田——”

  她一顿,才又道,“人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期,接下来只要按时用药,配合调理,慢慢会恢复的。”

  “好。”徐忠良长舒一口气,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,“有你在,爸就放心了。”

  江挽晴一顿,直觉这话不太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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