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,相顾无言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考的医师证?怎么没告诉我?”

  “以后你能别来医馆了吗?”

  静默了几秒,两人同时开口。

  徐骞林哑然。

  他其实想说,她有医师证了,可以在医馆上班,他不拦着了。

  虽然这个结果与他今天来的目的背道而驰,但事已至此,他不得不接受。

  “挽晴,刚刚……”

  徐骞林声音艰涩,朝她走近了一步,“对不起。”

  江挽晴眉头轻轻蹙了一下,身体微微后倾,像是要往后退。

  徐骞林脚步顿住,刚要迈出去的第二步,终于还是收了回来。

  他想解释,说他不是故意的,只是不想她抛头露面在外奔波,说他想让她回家,他以后好好待她。

  他想告诉她,这阵子他回家住了,好像问她何时回去。

  可她那句“以后你能别来医馆了吗”像一根刺,卡在他喉咙里,叫他开不了口。

  他只能绕开这根刺,转而问她:“乡下老宅,你还想要回来吗?”

  江挽晴微微惊讶,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这个,但她没有多问,也不在意他什么时候知晓的老宅被卖的事情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  徐骞林松了一口气。

  那老宅是她家祖宅,藏着她与她父母的回忆,她还想要就好。

  她想要,他就还有机会。

 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折的小袋子,走上前去,握住江挽晴的手。

  江挽晴下意识要挣,他收紧手指,没让她抽走,把袋子轻轻放在她掌心里,轻声道:“这个,你先拿着。”

  江挽晴垂眸看了一眼,没看出来是什么。

  她皱了皱眉,再次抬眸看他,还是那句话:“我拿着,你就不会再来医馆了,是吗?”

  徐骞林沉默了几秒,咽喉更艰涩,声音也更轻,轻到几乎低不可闻:

  “……好。”

  “可以放开我了吗?”

  江挽晴看着他,语气依然漠然,但比起方才的冷淡,似乎有一丝的缓和。

  徐骞林微微一僵。

  他不愿去想她这一丝缓和,是不是因为他答应了不来医馆烦她。

  他想,一定是因为他塞进她掌心的东西。

  她明白他的意思,收了东西,态度就软了。

  徐骞林垂眸,看着还被他握住的那只手。

  很小,很软,皮肤白皙,手指纤长,指腹能摸到薄薄的茧,不知是经年累月的柴米油盐,还是常年捣药熬药所致。

  手腕上还有尚未褪尽的淡淡红痕,是先前被他抓出来的,残留在白皙的皮肤上,刺得人眼疼。

  他的手仿佛也被刺了一下,万般不情愿,但还是松开了手。

  放开的一瞬间,江挽晴收回手,不露声色后退了一小步。

  “我还有工作。”

  她说完,扭头就走,没有再看徐骞林一眼。

  徐骞林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清瘦背影走进医馆,直到被医馆门楣投下的阴影吞没。

  这一幕幕,都落在街对面拐角梧桐树下停下的红旗车内,一双不露声色的黑沉鹰眸中。

  她说,她与丈夫很好。

  在外旁若无人亲近,送她东西,她走了,还魂不守舍,依依不舍。

  的确是好。

  秦渊靠在座椅里,分明神色如常,可通身弥漫的寒意,冷得原本已经要推开车门下车去医馆的邵琦,愣是没敢动弹。

  他们是来给老太太拿药的。

  老太太说前两日来医馆,江医生新开的药效果好,让他们从军务科那边回来顺路多带几副回去。

  营长当时没吭声,眼下都路过了,他就斗胆放慢车速,小心观察营长反应。

  没见营长出声,他就打算在医馆门口临时停一下,去拿个药。

  谁曾想,刚转过巷口,正好碰上红灯,车一停,就看见了方才那一幕。

  沉寂低气压中,又响起淡淡一声轻嗤。

  邵琦一愣,偏头看去,发现是巷口那儿望了半晌的徐骞林终于走了。

  但他等了一会儿,又不见营长有下一步指示,下车拿药也不是,直接开走也不是,一时拿不定主意。

  秦渊望着医馆那边。

  隔着半条街,医馆的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,能将那道清瘦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她坐回到诊台后面,正专心给病人把脉。

  秋天的日光很暖,落在她净白精致的侧脸,映得她额前落下的几缕碎发摇曳如金丝,越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柔润如玉,清透似瓷。

  她抬手将碎发别回耳后,依然专注着,听病人说着身体症状,偶尔点头,轻声问两句。

  不知说了什么,病人露出舒心的笑容,她也弯起眉眼,眉目潋滟,顾盼生辉。

  当年在老村医家,明媚鲜活的少女医师,似乎又回来了。

  可惜到了他面前,又是另一副模样。

  她似乎对谁,都比对他来得亲近。

  秦渊静静闭上眼。

  邵琦拐过来时,他应该制止的。

  明知不该来,可当车驶进这条越来越熟悉的街道,那声拒绝压在喉咙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
  一种刻进骨髓的牵念,不受理智控制地,牵着视线投向那道身影。

  周遭一切都模糊了,唯有她是清晰的。

  她的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,轻易拨动着他的心绪。

  邵琦透过后视镜,看到他望着医馆那边失神,迟疑了一下,小心道:“营长,医馆病人有点多,可能忙不过来,等人少了,我再过去拿药?”

  半晌,才听到他沉沉应了一声。

  得到应答,邵琦默默把车开到更隐蔽些的位置,一个能从后座清晰望见医馆,却不容易被那边注意到的地方。

  然后熄了火,并识趣地闭上嘴。

  他本能地察觉到,营长不希望被江医生发现他在这儿。

  于是想了想,决定等到江挽晴下班走出医馆,再下车过去拿药。

  有江医生开过的药方,找汤医生抓药也是一样的。

  斜阳西下,医馆最后一个病人看完,江挽晴才换下白大褂,从医馆出来。

  并未留意到远处街角的那辆红旗车。

  还没走远,再次匆匆赶来的邮递员见了她,把她叫住,递过去一个信封,让她签收,嘴里还连连说着什么。

  隔得太远,听不清,只嘴型隐约辨出是“恭喜”二字。

  江挽晴接过信封,道了谢,垂眸看着信封上的落款,愣了两秒。

  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抚过,而后,桃花眼泛出淡淡的喜悦光芒来,但没有立刻拆,而是小心收进帆布包里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  步履轻盈,看得出心情很好。

  秦渊坐在车里,看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,而后靠坐回座椅,仰头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他想,他总得给自己一个再来看她一眼的理由。

  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

  见到了,也得到了答案。

  她很好,一切都很好。

  今日这一遭,大抵是最后一眼。

  往后,便不必再见她。

  邵琦拿了药回到车上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。

  秦渊面无表情,黑眸平静如一潭死水,似乎恢复了以往那种波澜不惊,不怒自威。

  一种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了的干净冰冷。

  秦渊睁开眼,眸色深暗,一丝情绪也无,淡漠道:“开车,走吧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邵琦应着,发动油门。

  红旗车缓缓驶出街角,驶向与江挽晴离开截然相反的方向。

  另一个方向的江挽晴,并没有直接回枇杷巷。

  她突然想起什么,脚步一拐,先进了街角的电话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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