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琦又换了一盆新水进来,见江挽晴满面绯红,似乎还开始说她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,已然烧得神智不清,开始胡言乱语了。

  “我马上去看看药买到了没有。”

  说完急急退了出去。

 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。

  窗户半开着,风吹得床幔摇曳,错乱的光影投射到床上,送进窗外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,越发衬得床上娇小的身影病弱无依。

  她还拽着秦渊的手,救命稻草一般抓着,又细又轻呢喃着:

  “别走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
  秦渊身躯一震,看到她烧红的脸颊,恍然与七年前那张粉润明媚的小脸重叠在一起。

  那时的妙龄少女稚气未脱,白皙软乎的脸颊被酒气蒸得微微泛粉,胭脂在水中化开粉雾一般,明艳动人。

  也是这般,鼻尖红红,仰着小脸看他,饱满樱唇轻轻说着别走。

  一声又一声,是她清醒时绝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的脆弱与依赖,小奶猫的爪子般挠在人心尖上。

  分明轻细到几乎不可闻,却又细细密密钻入人耳膜,怎么也无法忽视。

  恍然间,胸口那道旧疤又似乎在作祟,隐隐作痛。

  秦渊想,他该扯开她的手。

  纵然为她擦拭降温,也该隔着距离,留着分寸,如她所愿的那般。

  而不是趁她病弱无意识时,贪恋那点滚烫的温存。

  晃神不过瞬息间,那道低软的绵音再次传来——

  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……别走……好不好……”

  “……好,不走。”

  他终究还是坐了下来。

  任她抓着的手,不再动。

  江挽晴似乎安定下来,呼吸依然是乱的,呼出的皆是热气,一双桃花眼眼尾泛红泛泪,人见人怜。

  秦渊犹豫了一瞬,抬起另一只手。

 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上她的眼角,拭去那道朦胧湿润,又将那凌乱濡湿的碎发从她脸侧拨开,一缕一缕别到她耳后,露出娇媚绯红的小脸。

  那么小,似乎他一只手就能整个覆住。

  这个念头刚冒出,他指尖还停在她耳后,微微泛着凉,碰触到她滚烫的肌肤,冰与火的交缠,为她的滚热带来丝丝凉意。

  她大约觉得舒服,脸颊无意识往他指尖的方向偏了偏,轻轻蹭了一下。

  温热柔软的触感,缱绻餍足,无意却扰人心。

  秦渊瞬间整条手臂肌肉都绷紧了,骨节分明的手停在那儿,没有动。

  说不清是僵住,抑或是隐秘的,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,等她再蹭过来。

  但她没有。

  蜷缩的身体不自觉贴近他,靠在他腿边,只微微贴着。

  秦渊薄唇微抿,静静看了她两秒,而后伸过手去,从邵琦放在床边木凳上的搪瓷水盆里捞出毛巾,单手拧掉水。

  而后,轻轻为她擦拭。

  许是闻到熟悉的清冷暗香,江挽晴意外的温顺。

  清醒时离他三步之外便要退,此时被他擦拭着脖子、手腕,又细细擦过掌心,流连到指缝。

  一遍又一遍,细致柔情,从所未见。

  江挽晴也不躲,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只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,又软又绵。

  一如在他怀中的当年。

  秦渊垂眸看着她,胸口那处旧疤的位置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在瓦解,在溃败。

  不是欲望。

  亦或者说,不全是欲望,是比欲望更危险的暗涌。

  是明知不可为,明知禁忌不可破,明知不该放任自流去碰触,还是放下毛巾,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。

  而后,恍惚又清醒地,俯下身去。

  微凉的薄唇,眼看着就要贴上她的额头。

  这时,邵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营长,人带回来了。”

  秦渊猛地停住,鼻尖离她的额头仅有半寸之遥。

  她呼出的热气拂在他脸上,能烫到人心口。

  拳头握紧到手背暴起青筋,秦渊深深闭上眼。

  不能。

  她已为人妇,人前逾矩,被人瞧了去,有损她声名。

  她亦不该,这般浑然不觉却撩拨人心,叫他一次又一次,几近失控。

  秦渊睁开眼,直起身。

  视线从江挽晴脸上移开,却见盖在她身上的薄被不知何时被她蹭掉了,堆在腰侧,腰间衣料皱起,那一截腰身便露了出来,细白如瓷,勾得人晃眼。

  秦渊一眼扫过,移开视线,薄被从她腰际一路拉上来,将她那一身被汗湿衬衫勾出的艳丽遮住。

  被角掖好,他正欲起身退至床边的椅子上,与她拉开距离。

  但那道极轻的力道依然拽着他,死死捏着他的袖口。

  他是军人,日常负重训练以数十公斤计,真要抽回手,连一丝力气都不需要多费。

  可她眉头蹙着,眼尾那一抹红还没褪尽,神色分明是惶惶不安的。

  安静着,没有再呢喃那声“别走”,但秦渊静静看了她两秒,终究败下阵来。

  他没有坐回床边,坐在床边的方凳上,那只被牵动的手搁在床沿,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。

  随之,他抬眸,朝门口沉声说了一句:“进来。”

  李理攥着刚买回来的药,跟着邵琦一脚踏进门里,看到床边坐着的男人,脚步一僵。

  方才在楼下时情急,匆匆扫了一眼,只觉得他生得高,肩宽腰窄,军装穿在身上比旁人都利落几分。

  此刻离得近了,那张脸越发清晰,是一张俊美到锋芒毕露的脸,高华容颜,剑眉星目,偏又一丝表情也无。

  端坐在方凳上,脊背笔挺,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,隔着好几步远便叫她觉得腿软。

  可就是这么个气场恐怖的男人,一只手却安安静静搁在床沿,指节微微弯屈,与他周身气场截然不同的柔情与放任。

  李理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江挽晴。

  见她额头还贴着一张叠得方正的降温毛巾,呼吸不太稳,脸烧得泛红,人没有醒,但揪着他袖口的手也没有松开。

  此情此景,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
  可李理就是觉得微妙。

  分明没有一丝暧昧,没有任何逾矩,但就是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,叫人呼吸都觉得不该,生怕惊扰了这份无言的契合。

  见她一动不动,秦渊眉头轻蹙,沉声道:“药呢?”

  李理如梦初醒,赶紧上前,快速调配好药物,又接过邵琦递来的温水,小心凑上前去,给江挽晴喂下去。

  磕磕绊绊,并不顺利,一不小心,药水从江挽晴嘴角流出。

  李理因此手一抖。

  学校实习时,更难喂药的病人多的是,可从没有哪一回这么吓人。

  秦渊一直盯着她看,她感觉自己但凡出一点错,小命就得要交代在这儿。

  好歹喂完了药。

  李理长舒一口气,神经一松,嘴就比脑子快了:“挽晴姐也太胡来了,为了考试也不能把药当饭吃呀!”

  秦渊面色一沉:“怎么回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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