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渊静静看着他,眉目寒峭,一丝表情也无。

  白连君却汗毛倒竖。

  他突然意识到,前面关于案情,他说了那么多,这个男人始终垂眸看文件,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  那已经是他最仁慈的状态。

  就在白连君毛骨悚然间,秦渊接着开口,毫无起伏的森冷嗓调,依然是陈述句:

  “接亲那天徐骞林放鸽子,是因为陆雪纯。”

  白连君瞳孔一缩,只因一语中的。

  眼前之人面无表情,竟愈发恐怖,他觉得自己隐瞒任何一个字,下场都会很惨。

  “……是。”

  “通行证,给了陆雪纯。”

  “……是。”

  每应一声,空气就稀薄一分。

  秦渊没有再问。

  但比追问更可怕。

  那股沉寂像无形的冰水,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,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叫人浑身上下,里里外外,都浸透了。

  白连君想打破这惊悚的沉默,嘴唇哆嗦了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连同最后那点侥幸,一并僵死。

  于是只能等待审判,连求饶都做不到。

  漫长的死寂之后,秦渊薄唇微启:“可以结案了。”

  语气异常平静,但邵琦知道,李智的案子定性了,人放出来只是时间问题。

  秦渊抬眸,看了他一眼:“你亲自去处理。”

  “亲自”二字,咬字重了三分。

  邵琦脚跟一磕,敬了个标准军礼,郑重响亮:“是!”

  “叫赵临过来。”

  留下指令,秦渊起身,随手拿起一旁的军装外套,经过白连君身侧,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
  可他周身那股无法忽视的森戾,宛如霜寒的风,疼且冷,从白连君脖子上狠厉刮过。

  不见血,但喉管已经凉了半截。

  军靴踏在青砖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坚硬,稳阔,渐渐远了。

  那股渗人心骨的寒意不知什么时候散的,白连君瘫倒在地上,手脚发软,像被那股冷意融化了筋骨,只剩一堆烂泥,爬都爬不起来。

  他恍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好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
  没死。

  但在阎王殿走了一遭,跟死了也差不远了。

  邵琦也不废话,打了个手势,上来两个兵,将瘫软成烂泥的白连君拽起来,带了出去。

  起风了,桂花纷纷扬扬,落在石桌上,也落在文件上。

  邵琦上前,开始收拾文件。

  徐骞林那份调查报告还摊在最上面。

  红圈层叠,敌方标记力透纸背,纸面破口处渗出的红墨水已经半干,结了痂的旧伤一般。

  正要合上报告,手指忽然顿住。

  他看到那抹渗出的红色不知什么时候蔓延开,沿着纸面纹理渗透出去,染红了旁边配偶一栏上的名字——

  江挽晴。

  三个字,湿了一角,红得有些刺目。

  邵琦目光一顿。

  晕红的纸张另一侧,紧贴着她的名字边缘,原本似乎也要画一个标记。

  邵琦一眼就认出,那不是红圈,不是敌方符号,而是军事地图上标注己方防区的专用标识,似乎要将“江挽晴”三个字标注在其中。

  笔锋起了一个头,流畅沉定,画到一半,却停了。

  大抵是想起了什么,又或者迟疑了什么,顾及了什么,笔尖悬在那里,没有再落下去。

  未完成的标记旁边,另起了两个字——

  “孤女”。

  笔锋入纸极重。

  许是钢笔笔头歪了的缘故,墨迹不均匀,最后一笔拖出一小截,又细又涩。

  不是营长平时的写法。

  他字如其人,向来干脆利落,笔迹一气呵成,从不拖泥带水,可这一笔却……

  那支被重重放下的钢笔横在旁边,笔尖歪了,中缝微微张开,墨水不受控制地从缝隙里渗出来。

  那一小截拖尾因此比旁的字都重了几分,落笔处渗漏过多,濡湿了一小片纸张。

  仿佛某种几乎要汹涌而出,却不愿被人察觉的情绪,被死死克制了一路,到了这里,终于被笔尖泄露出了一星半点。

  邵琦看了一会儿,将文件合上。

 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,李智的案子,要快办,要办妥,不能有一丝差错。

  ……

  赵连长小跑过来时,秦渊不在会议厅。

  他站在廊下,那段连接前院和会议厅的廊道。

  廊柱间供人歇脚的木制长凳,他没有坐,只是站在那里,微微偏过头,视线穿过漏花窗,落在会议厅里。

  周身弥漫着一贯的疏冷,但又似乎与以往不一样,不是会议上不怒自威的严穆,不是下军令时利刃出鞘的杀伐。

  这冷更像一道堤坝,坝身是沉硬的,不动声色的,但里头拦着的是接天的洪。

  不能泄,泄了就收不住了。

  需得比平时更密不透风,方能把那股涌动的东西压制住。

  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,赵临摸不透。

  南越那边的局势确实紧张,但有营长远程坐镇指挥,一直在可控范围内,也并未有恶化的军情传来。

  他就更猜不到,这股森森冷意的来由。

  他下意识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,漏花窗,会议厅,空荡荡的长桌和高背椅。

  没什么特别的。

  但这个视角,营长站着的位置,分明跟那位江医生一模一样。

  当时她来,就是站在这儿,也是这般,隔着漏花窗看了营长一眼。

  秦渊站在那儿,渊渟岳峙。

  好半晌,才薄唇微启,只有命令:

  “通知开会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知道指的是上回被打断的会议,赵临脚跟一磕,就要转身去安排。

  秦渊补了一句:“把风口堵了。”

  没头没尾的命令,听得赵临一愣,反应过来说的是这儿的风口,他下意识开口:“营长,这个风口是专门给夏季纳凉——”

  秦渊沉静看来一眼。

  赵临一激灵,迅速闭嘴,应了一声“是”,便小跑着离开去安排会议与堵风口事宜,步子不自觉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
  秦渊还站在那里。

  他是公认的工作狂,惜时如金。

  往常下令开会后,他会直接进会议厅批文件,就这一会儿的功夫,怕是已经翻完好几份材料,在分析并标注下一份军情通报了。

  可他没有。

  他就站在那里,军靴钉在青砖上,凉风起自天末,军外套被风掀起,猎猎作响,他却纹丝不动。

  风很大。

  院子上空,金光细碎,是前院的桂花被风卷散,伴着桂花的甜香,飘了满院,零零星星落下。

  落在他浓黑的短发发梢,硬朗的军装肩头,黑色军靴鞋头,也落在廊柱间的长凳上。

  是她坐过的位置。

  他知道,她等了很久。

  从她踏进前院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。

  当时她便坐在这张长凳上,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小心地、一遍一遍地抚着。

  赵临在一旁做军情汇报,他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
  听觉像被封闭了,所有感官都不自觉地被勾到漏花窗这边来。

  他看了她半晌。

  廊下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,她抬手按了几次,按不住,就不按了。

  单薄的衣裳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勾出一截细瘦的腰廓。

  那腰极细,轻轻一掐就能圈住,往上抑或往下描绘玲珑弧度,每一道起伏都被风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
  这样一副身子,生来便是招人的。

  可他只想到清瘦二字。

  她也浑然不觉,全然不知窗里有人在看。

  她只知道,他就在窗内。

  隔着错落的窗格,她望过来。

  桃花眼微微泛红,眼尾染着一层薄薄的潮意,宛如雨后花瓣上没干的露水,颤巍巍的。

  那眼神太软了,软得像要把人心揉碎;又太湿了,湿得像浸透了这半生的委屈,孤立无援,又孤注一掷,全盛在这一双眼睛里。

  风更大,水汽开始聚集。

  秦渊站在风口,久久没有动。

  他想,她站过的地方,原来这么冷。

  一直这么冷。

  ……

  这边,江挽晴终于去了医馆。

  答应过汤医生要去坐诊,已经多耽误了好些天,不能再放汤医生鸽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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