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渊别开目光不再看她,抿成一线的薄唇溢出淡漠凉寒的语句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你是医生,救人无数,想找人帮你,应该很容易。”

  江挽晴嘴角泛苦。

  那些年,田美芬卧病在床,她百般寻药又贴身照顾才得以续命。

  田美芬身体好转后,又以女子不宜抛头露面为由,使唤她做这做那,将她困在柴米油盐琐事中,渐渐断了她出门行医的可能。

  帮汤医生开药方,也并未直接出面行医,哪来的人脉可言?

  见她抿唇不语,秦渊眉头微不可见地一拧:“你的朋友呢?”

  “婆家人?”

  “还有你的——”

  冷音猛地一停。

  问了这么多,其实想问的只有最后一个,但那两个字,被压在紧抿的薄唇间,挤压碾碎,难以言说。

  秦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静默无波的凉。

  他一字一顿,语气听不出一丝喜怒:“江同志,这件事,你最该找的人不是我。”

  江挽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  那些问题,他或许只是不知情,只是纯粹地问,并无羞辱之意。

  可它们像一把把锋利的刀,一刀一刀,将这些年她独自忍受的悲凉处境一一切碎,剖开——

  她举目无亲友的处地,难以启齿的婚姻,最不愿提及的冷血丈夫……

  江挽晴无法回答。

  回答了,只会令自己更难堪。

  她死死咬着唇,用仅存的一丝气力,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与自尊。

  可那本该娇艳粉嫩的侧脸,此刻白到近乎透明,眼角微微泛起了红,明明已经忍到极致,却依然不肯流露出一丝委屈可怜来。

  秦渊视线一紧。

  他想起七年前。

  也是这般的委屈,这般的强撑,这般的要碎了却硬撑着不肯碎。

  埋头为他换药,换着换着,一滴泪珠砸在他手背上,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
  小脸白到血色尽褪,眼角红得泪痕斑斑,却执拗不肯抬头,不肯叫人看到她的委屈、孤单与无助。

  哭的是她。

  疼的,却不止她一人。

  他向来不喜与人亲近,顿了半晌才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却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,令她在人前强撑着的倔强终于裂开一个口子。

  而后,她猛地扑进他怀里,蜷在他怀中发抖,眼泪很快浸湿了他半边衣襟。

  又不知是何时,她抬起头来,双眸水濛濛地望着他,眼神无助可怜至极。

  像一只走丢了很久的小狗,在风雨里跌跌撞撞找了几年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屋檐。

  于是,小心翼翼靠近,带着桂花酿甜香的唇瓣,轻轻贴了上来……

  思绪到这里,秦渊望着那道弯腰躬身的单薄身影。

  看到她额间碎发垂下,模糊了白皙的俏脸,唯有发顶的小发旋清晰地面对他。

  与七年前,她窝在他怀中颤抖哭泣时,他垂眸看到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
  胸口的疼依稀还在。

  只是那时,疼在中弹的位置,说不清是被她压到伤口,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  如今,同样的位置,已经愈合但留了疤的地方,又仿佛被刺了一下。

  秦渊闭了闭眼,再睁开,抬步绕过那张长长的红木桌,修长手指拿过那牛皮纸信封,而后,一步一步,走向她。

  军靴踩在地板上,“咚咚”的沉音沉稳而肃穆,一下一下打在江挽晴心头。

  最后,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停在她面前,伴随着清冽拂来的幽冷暗香,那道修长挺正的阴影投在她身上。

  如一柄锋芒利剑,抵在她头顶,寒意沉沉。

  江挽晴指尖一紧,突然不敢抬头。

  说不清是怕他,还是怕被他拒绝。

  就在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,落在她肩头,微微用了两分力气,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,像是要将她扶起。

  江挽晴却触电般,肩膀下意识一缩。

  那人压迫感太盛,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意,即便主动接近,也叫人退避三舍,潜意识躲避他。

  只一瞬,心知自己是来求人的,不该躲,她又硬生生将那点退缩忍了回去。

  然而,那微妙的瑟缩闪躲,逃不过那双犀利的寒眸。

  修长指节在半空中滞了滞。

  那时她扑进他怀里,那般不管不顾,毫无犹豫。

  如今,是他走到她面前,朝她伸出手,她却退了。

  到底是不一样了。

  鹰眸微垂,俯视着那道强自镇定的身影,秦渊眼底微波敛尽,只剩一团化不开的冰寒。

  江挽晴突然涌上一股强烈不安。

  下一秒,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眼前。

  骨节修长而有力,指甲修剪齐整,淡淡的血管与青筋隐在淡漠冷白肤色之下,一种克制得秘而不宣,却止不住蓬勃锋利的力量感。

  衬得掌心那枚军功章,沉冷而贵重。

  江挽晴猛地抬起头来,撞上那双冷沉的寒眸,宛如一盆冷水,浇得她浑身冰冷。

  他这是何意?

  退还给她?

  连他也不愿帮她吗?

  “秦先生,我表弟真的是无辜的,我求您……”

  她慌不择路般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抓到那挺括的军装袖口,金属的纽扣又冷又硬,扎得她掌心生疼。

  但她不肯松手。

  怕一松手,最后的希望真的没了。

  江挽晴唇瓣颤抖,思绪也乱了,乱到顾不上斟字酌句,只彷徨而颤巍巍道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拿它来,可我真的,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
  她没有别的筹码了。

  这枚徽章,是唯一能证明她确实救过他的证据。

  说到这里,她喉头一哽,对上那人俯视的黑眸,万般恐慌化成一丝哽咽,近乎乞求:“我求求您,救救我表弟……”

  “我只要您帮我这一次,只这一次。”

  “往后,我绝不再来打扰您。”

  秦渊看着那只手。

  细瘦白皙,抓着他,用力到指尖泛白。

  明明对他避之不及,惶恐到了极致,但就是不肯松手。

  他寒眸微抬,看着那张苍白小脸,见她朱唇轻咬,几乎要从唇角晕出一抹血色。

  那双雾蒙蒙的眼,眼角一滴水痕摇摇欲坠,令那娇媚到极致的水眸,艳到近乎放肆,又柔得叫人想狠狠欺凌。

 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,沉沉的黑眸底下,似乎滚滚涌动着什么,但又很快,归于无喜无怒的死寂。

  不知过去多久,他终于启唇,一字一顿,咬得极重,几乎是从喉间挤出的:

  绝不打扰。

  “这便是你想要的?”

  江挽晴宛如将死之人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来不及细想他这话还有何意,她也不敢多想,只忙不迭点头:

  “是!”

 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在走,一声接着一声。

  窗外檐下的燕子,叽叽喳喳叫得更欢。

  吵得厅内的寂静,静得人心乱如麻。

  秦渊默然半晌,抬起手来,将她那只攥紧他手腕的小手,手指一根一根,不容拒绝地掰开。

  江挽晴呼吸滞住。

  就在她以为,要再次被拒绝时,那只修长微凉的大手托住她的手背,将她掌心朝上。

  随之,那枚军功章放在她手心里。

  带着他掌心的余温,以及一丝残留着的,来自他身上的清冽暗香。

  “好。”

  沉冷而微微嘶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不悲不喜,没有情绪。

  秦渊眉眼疏冷,没有一丝表情,垂眸看着那枚军功章。

  当年将它送给她,她收下了。

  他以为她应了,也想过半年后回来,她要什么,他都允。

  三转一响,酒席,应有的礼数,都给她最好的。

  可转头,她言而无信,嫁于旁人。

  如今,它还成了她来求他的凭仗。

  罢了。

  她要的,这次之后,彼此两清,划清界限,互不打扰。

  不也正是他想要的?

  “我从不欠人情。你救了我外婆一命,一命还一命。”

  秦渊闭了闭眼,再睁开,薄唇微动,声线平冷如尺:

  “江同志,我会帮你。”

  江挽晴惊惶的心思听到这番话,心头蓦地一松,随之,又是一紧。

  他答应帮她,她本该高兴才对。可他冷到极致的嗓音,又让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小心做了很过分的错事。

  隐隐地,生出一丝莫名愧疚。

  江挽晴垂眸,看着手心精雕细琢的军功章,带着他手心的余温,沉甸甸的,压在她手心。

  原想着,求过他之后,便将它物归原主,也已经送到了他手里,不明白他为何又将它给了她。

  可此情此景,她不该再多问。

  他答应帮忙,已然仁至义尽,她再咄咄逼问,说多错多,也得寸进尺。

  又想到已经开口说过的话,江挽晴攥紧军功章,再一次对那道冷硬的身影,发自肺腑感激道:“秦长官,谢谢您。”

  “今日打扰您了,往后……便不再打扰和麻烦您。”

  那人已微微侧过半张脸,再次面向军事地图,留给她一道比她进来时更冷硬的背影。

  “回去吧。”

  声线不带一丝起伏,像在履行某项公务,公事公办,拒人千里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
  江挽晴唇瓣微张,又合上。

  他那般的天之骄子,是天上的月,山巅的雪,生来便高高在上遥不可及,叫人仰望都觉得僭越,更别说靠近停留。

  何况,他已经赶人了。

  “……秦长官,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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