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喝了两口酒,但自觉神志清醒,走路说话都正常,不曾失态,怎么会醉?

  可他的神情不像在开玩笑。

  她努力回想,脑中却一片空白,只有换药的画面还算清晰。

  她记得自己像往常一样,拆纱布、清创、上药、重新包扎,每一步都做得仔细。

  她以为他问的是这个。

  遂点头。

  那人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看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,又迅速沉下去。

  那眼神太过复杂,她看不懂,也来不及细想。

  好半晌,他突然问:“你成年了?”

  “还有半年。”

  距离她年满十八岁,还有半年。他为何要问这个?

  正疑惑间,却见他突然将那枚军功章拿出来,神色庄重,递给她。

  “我要先离开一段时间。半年后,我会回来。”

  江挽晴这才知道,他重伤尚未痊愈,但似乎任务在身,要走了。

  仓促定下半年之约,大抵是计划到那时再回来复查,确认伤势恢复情况,是否有留下后遗症。

  明明城里的西医院检查设备更齐全,也更被推崇,不该再千里迢迢回找她这名小小的乡下中医。

  但江挽晴想不出其他理由。

  也从未听说,军人在何种情况下、又因为什么缘由,会赠予对方军功章——莫非是军人独有的答谢方式?

  是对她救伤之恩的谢礼?

  她想问,但那人已经走了。

  一走,便再无音讯。

  直到半年后,她年满十八岁,徐骞林回来,履行他对她父母的承诺,与她领证结为夫妻。

  那是她嫁为人妇的一天,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觉得不真实。

  只依稀记得,从民政局出来时,恍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远远落在她身上。但她抬眸望去,只看到十字路口人来车往,行色匆匆,并未发现有人在盯着她看。

  又想起与那人的半年之约,她第二日便去找老村医。

  从老村医口中得知,就在她来的前一天,那人曾派部下送来一笔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,说是答谢他的搭救之恩。

  得知她却没有收到钱,老村医惊讶。

  又得知他将那枚军功章赠予了她,更震惊。

  他还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,问她是不是结婚了。

  老村医是知道她与徐骞林有婚约的。

  见她点头,老村医沉默半晌,发出一声唏嘘的叹息。

  像是认为徐骞林非良配,不看好她这段婚姻。

  又像是遗憾别的什么。

  江挽晴没来得及细问,老村医便岔开了话题。

  此后数月,老村医又来找过江挽晴几次,多是让她帮医术上的忙。

  江挽晴记挂着那人的伤,起初还会问那人有没有再回来。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是否定,后来便不问了。

  那枚军功章也被她收好,尘封在柜子深处。

 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。

  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太特殊……父母刚走,徐骞林远在京城,准公婆客气疏离,她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,四面都是风,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。

  而那个人,虽冷,虽寡言,虽然她至今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,但他出现的那段日子,的确是她那段灰蒙蒙的阴影时光里,唯一能短暂喘口气的时候。

  她以为,那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段往事。

  没想到,七年后的今日,表弟生死攸关之际,它会作为最后的希望,再次被翻出来。

  那么,要如何开口?

  秋风送来一缕桂花香,浓郁而冷冽。

  江挽晴打了个激灵,思绪也被拉了回来。

  她下意识拢紧了衣服,出门太急,穿得单薄了些,风一吹便透。

  冷得她心里悬而不定的问号,越发压得人沉重。

  这时,勤务兵出来了,表情有些为难:“江同志,营长在开军务会议,不便见客。您要不……留个话?等营长会议结束,我帮您转达?”

  江挽晴一愣,攥着帆布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指尖泛白。

  他不肯见她。

  来的这一路上,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。

  他已经不记得她了,此前对她客气,不过是看在她救过潘奶奶的份上。而昨夜托邵长官转交的材料,那人本就日理万机,怕是看都没看。

  兴许,也是不想看的。

  想过会被拒绝,却没想到,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,只让勤务兵传一句话,客客气气地劝她回去。

  已是留足了情面,好过当面拒绝,更让她难堪。

  可她不能走。

  “同志,”江挽晴声音有些发紧,“请问,这会要开多久?”

  勤务兵愣了一下,大约是没想到她这么坚持。

  想到刚才进去汇报时瞥见的那一屋子人,个个在南城叫得上号,桌上一摞一摞文件,厚得能砸死人。

  “这不好说。看那架势,怕是得开一天。”

  勤务兵挠了挠头,“江同志,您还是先回去吧,今儿怕是见不着——”

  江挽晴心下一沉。

  她等不了那么久,表弟也等不了。

  “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
  她低下头,下唇紧咬,豁出去般,从帆布包中拿出一个信封,小心将上面的褶皱捋平整才递出去,清冷嗓音微微有些哑:

  “麻烦你,把这个交给秦先生。他看到这个就知道了。”

  会议厅内。

  墙上一只深红色的挂钟,秒针咔哒咔哒地走。

  挂钟旁是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,被图钉钉在墙上,纸页微微泛黄,图上红蓝标记的箭头和符号密密麻麻,图钉旁贴着一张小纸条,钢笔字遒劲有力,写着“1015行动计划模拟”。

  厅正中央是一张红实木会议桌,很长很大,四面庄重而齐整,摆着十二张高背实木椅,无一空座。

  在场之人不是中山装便是军装,个个面容严肃,不是在认真听,便是在边听边看人手一份的红头文件。

  手边倒好的茶早已冷透,没有人动过。

  玻璃烟灰缸被擦得透亮,摆在那儿,像个沉默的摆件,没有落下一丝烟灰。

  他们坐的这儿,是当年接待过旧时代国军军长夫妇,会见过大专院校请愿学生代表的会议厅。

  主持会议的这位,还是打京城来的,年纪轻轻便破格升任营长,且有确切消息传出,三年之内必会再升,团长一职近在眼前。

  因此,无人敢造次。

  军人虽不禁止抽烟,但此情此地,谁敢?

  喝口茶都怕手抖。

  邵参谋外出办事,不在,是赵连长在做军情汇报,小心翼翼的,“侦察兵传回的电报显示,越方在边境线上又往前推了五百米,还在老山一带修了新的火力点。”

  “有哨兵听到对面有连夜机械作业的声音,摸排过去,发现是在挖战壕。”

  “针对当前局势,那边调度中心发回电报请示营长,是否启动第二方案?”

  “营长?”

  赵连长汇报完,不见回应,抬眸一看。

  秦渊坐在主位上,右手搭在桌面,骨节修长分明,食指点在红头文件上。

  可那双黑深深的寒眸却没在看文件,而是看着镂花木窗外。

  赵连长又叫了一声:“营长?”

  秦渊轻轻一抬手。

  赵连长心领神会,打了个“会议暂停”的手势,又顺着他的视线往那扇漏花窗瞟了一眼,眉头顿时凝成疙瘩。

  他并未见过江挽晴,只看得出那是个来求人办事的。

  站了好半晌了,风又大,脸都吹白了,就是不走。

  可营长在开重要军务会议,哪有空见她?

  “营长,外头那位女同志,要不要我去把她请……”

  最后一个“走”字还没说出口,秦渊寒眸微抬,扫了他一眼。

  赵连长头皮一炸,摸不准这女同志是特殊,还是营长厌烦会议被打扰,只默默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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