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渊站在她面前,深眸微垂,望着灯下那张秀致净白到隐隐泛着微光的俏脸。

  上回见她,是隔着车窗,远远的。

  这一回,她就在眼前。

  没了车窗的遮挡,眉目清浅。

  心头好似塌下去一角,冷淡的嗓音,也似乎微不可察地软了半分:

  “近来可好?”

  寥寥四个字,没有多余的寒暄,也不多解释他为何会在这里。

  是他的作风。

  言简意赅,惜字如金。

  江挽晴怔愣了两秒,很快回过神来,迅速点头,应道:“一切安好。”

  秦渊微微颔首,依然寡言。

  见她眸光澈澈,仰着细白如瓷的脸望着他,是很认真在倾听他说话的模样,心头轻动,又补了一句:

  “程老那儿,不必见外,若有事,也可与我说一声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江挽晴点头应着。

  秦渊没再说话。

  江挽晴本也不是话多之人,他不说话,她也就安静着,无话可聊,便不硬说什么。

  恰好,见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路过,她才想起什么,赶忙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。

  托盘里多是酒水,但他穿着军装来,想必军纪不可违,是不宜乱饮酒的。

  茶倒不必避讳。

  江挽晴取了两杯茶,一杯给秦渊,一杯给随他一起来的邵琦。

  “二位先喝口茶,坐会儿吗?”

  “多谢,也恭喜江医生。”

  邵琦上前,客气接了这杯茶,又默默退回原位,非必要不出声。

  秦渊接了那杯茶,只沉沉“嗯”了一声,落在她身上的视线,不露声色收了回去。

  这时,一位端着酒杯的前辈,在几步开外犹豫了半晌,终于端着酒杯走上前来,边朝江挽晴举起酒杯示意,边由衷祝贺道:

  “你就是程老说的小江同志吧?年轻有为,年轻有为啊,跟着程老,往后也大有可为。”

  “您过奖了,往后还要劳您多指教。”

  江挽晴赶忙扬起笑容来。

  又不巧,刚给秦渊和邵琦递茶,她自己的茶杯反倒放下了,且杯内茶水已经喝完,手边的餐桌上又是没放上茶水壶的。

  倒是来回串场的服务员还在,只是那托盘中多是酒水,独独两杯热茶已经被她拿走递给秦渊和邵琦,余下再是没有了。

  让服务员再去取一杯,未必不可,但这位前辈已经走到她跟前,酒杯也早就举起来,若叫前辈举杯等着,到底失礼。

  江挽晴的视线,不由看向托盘里的几杯酒,迟疑的一瞬间,手还没伸出去,一只冷白修长的手,已经伸到她面前。

  那还举着酒杯的前辈看在眼里,有些不可思议,看了对方一眼,却见秦渊神色如常,像是随手一递,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。

  反倒是江挽晴,转过身去跟前辈说着话,正迟疑着,那只熟悉的手,带着一截深色军装袖口,从她斜后方递了过来。

  那么快,又那么流畅自然。

  自然到她来不及多想,下意识接过杯子,微微举起,与那位前辈碰了一下杯,又礼节性将茶杯送到唇边,喝了一口。

  “好,年轻人好好干。”

  前辈笑着点了点头,又朝她身边的秦渊看了一眼,没再多留,端着酒杯往别处去了。

  江挽晴并未留意到他那点神色,只见人走远了,下意识又端起茶杯来,想润一润嗓。

  茶杯已经抵到唇边,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,动作猛地顿住,低头看了一眼茶杯。

  “这茶……”

  “我没喝过。”

  秦渊自然接过她话头,浓隽的眉,漆黑的眸,静静看过来的目光沉得像深潭,看不出深浅。

  此时微微皱了眉,似颇有些不赞成她方才竟要去碰酒杯的行为。

  她大抵不知道,自己醉后是何种情态。

  秦渊眼底波澜微动,语气却是肃重了两分:“你酒量浅,也不宜在今日饮酒。”

  江挽晴一时噎住。

  上回喝醉一事,她也是记得的。

  自然记得自己在江边喝得不成样子,叫他瞧见了那般失态的事情。

  还麻烦他收拾烂摊子,照顾了她一夜,醒来后又当着他的面,信誓旦旦说过“以后都不喝了”。

  这话才过去多久,如今险些食了言,又被当面抓包。

  顿时有些尴尬,她急忙道:“方才是我一时情急,差点又冒失了,之后我会多注意。”

  秦渊静静看了她两眼。

  离了南城那些旧人旧事,总是笼在她眉宇间的轻浅愁绪是真的淡了,在他面前那份不自觉的谨小慎微褪了几分,说话也少了一些翼翼小心。

  又许是有些时日不见,到底生疏了些,与他说着话,客气有余,亲近不足。

  说起来,也从未真正亲近过他。

  眼下不过一臂之余的距离,于她而言,大抵是安全的。

  可在他眼中,又显得刺眼了些。

  秦渊眸色微动,迈开步子,突然朝她走近了半步。

  “秦长官?”

  江挽晴一愣,不明白他突然而至的动作,只感觉他颀长的身影,带着若有似无的松风雪意,措不及防撞进她的呼吸。

  呼吸好似随着心跳漏了一拍,她身体却已本能想后退,但又觉得不妥,于是硬生生碾住双脚,静立不动。

  只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他,等他开口说点什么。

  那点将动未动的后撤,怎可能逃过男人清利的双眸。

  他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,还是止了步。

  没等他出声,一道斯文清朗的声音先缓缓传来——

  “江师妹,原来你在这里。”

  来人正是张瑞卿。

  他方才去了一趟楼下,把后到的客人迎上来,此时手里还拿着一份茶单,走上前来,径直站在江挽晴身旁。

  见二人似是熟人,却又安静着,没在谈话,他略微惊讶。

  “江师妹,这位是?”

  “这位是秦渊秦长官,程老的朋友。”

  江挽晴忙不迭介绍着,又转向秦渊,“秦长官,这位是张瑞卿张老师,程老的大弟子,是我在所里的前辈。”

  张瑞卿客套点头,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军装男人,笑了笑:

  “原来是秦营长,久仰大名,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,今日倒是托了江师妹的福,才见着真人。”

  这话倒不是客套。

  两家都是军人出身,张瑞卿打小就听过秦渊的名号——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样样出挑,干什么成什么。

  他没少被爷爷拿来比。

  分明只差几岁,一个从军,一个学医,同在京城,倒一直没碰过面。

  又想起方才他上来时,正见秦渊朝江挽晴走去,两人站得那般近,厅里人声嘈杂,偏偏这一方安静得有些扎眼。

  他压下那点异样,也存了点试探心思,面上也不显,偏头看着江挽晴,语气却比方才亲近了许多:

  “江师妹,跟秦营长聊完了?老师叫我们过去,那边几位老先生都在,想见见你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在江挽晴眼里,张瑞卿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不喜到最近明显缓和,她不是察觉不到。

  可也不至于如眼下这般莫名显得亲昵的样子。

  但本就是同门师兄妹,他这么叫似乎也没什么问题,江挽晴顿了下,便不多想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
  又转头看向秦渊,正要开口说句“失陪”,张瑞卿已经先一步开了口:

  “秦营长,那我们先失陪了。”

  言辞客气,礼数周全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  可站在一旁,一直没有出声的邵琦,分明感觉到,张瑞卿一口一个“江师妹”“我们”之后,营长脸上虽没什么反应。

  可他站的那一小片地方,空气分明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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