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是研究所派人送来的,邵琦经手,带到了秦渊手上。

  一并带到的,还有秦家那边让捎的话,说有家宴,有要事相商,让秦渊务必回去一趟。

  京西大院在西郊,要回秦宅,驱车要一路往东,拐上通往内城的几条主路,经过白石桥路口。

  不远处,就是华关肝病防治研究所。

  遇上路口红灯,吉普车缓缓停下。

  从车窗看出去,冬末日光薄薄,洒在研究所门口,依稀能看到那儿有人正拿着铁锹铲雪,几个穿白大褂的老研究员进进出出。

  零星一两个年轻面孔,手里抱着铺盖卷和搪瓷盆,大约是通过了考核,准备搬进宿舍的新人。

  邵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发现营长在看搬东西进研究所的新人,他顺势开口道:

  “李梦换宿舍一事已经安排好了,她那班主任不想惹事,办事挺积极,欺负她的几个舍友,该处罚也处罚了。”

  “江医生那边,考核有些波折,但顺利入所,程老很看好她。”

  说到这里,邵琦依然有些震惊。

  他知道江医生医术好,在南城时就见识过,也知道那会儿,程老就对她有所关注,但当真没想过,她能走到这一步。

  毕竟,程老眼光高是出了名的。

  几次接触下来,更知程老性子严苛也务实,不是讲究排场的人,听说当初收张瑞卿这个大弟子,都不曾摆过什么宴。

  这回却特意设宴,还亲自写请帖,可见是真心看重,也有心把江医生带进医学圈。

  只是不知为何,请医学界的人就罢了,请帖还送到营长这儿来。

  许是江医生初来京城,人生地不熟,在这偌大的地界上,数得过来的旧识,也就营长这么一位了。

  既然如此,营长又对江医生如此上心,那——

  眼看要绿灯了,秦渊依然望着不时在研究所门口出入的身影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
  邵琦忍不住,想问要不要直接驱车过去看看,说不定江医生也搬过来了,能见到她。

  还没等他开口,秦渊冷淡的嗓音便响了:

  “走吧,回秦家。”

  她安顿需要时间。

  这么久都等过来了,不必急在这时去惊扰她。

  秦渊收回视线,垂眸看向手中的请帖,又在那句“小徒江挽晴,盼请一晤”上停了停。

  最后,落在末尾的时辰和落款上。

  后日酉时吗?

  心头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,他合上请帖,搁在膝头,靠进座椅,缓缓闭上了眼。

  这顿家宴,潘令仪不是临时起意。

  秦渊自打进了军营,就常年不着家。

  先是在外头部队,后来调到京西大院,原以为能离得近些,可他不是扎在营里,就是外调军务,再往后,索性住进了京西大院。

  一年到头回来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  儿子大了,翅膀硬了,有自己的主意,叫不动,管不住,可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,也是秦家将来的门面,总不能由着他一门心思扑在军营里,连家都不要了。

  家宴不过是个由头,把人叫回来坐坐,在老爷子面前露个脸,也让二房三房收敛些。

  她这边不是没人,嫡长孙好好立着,轮不到她们蹬鼻子上脸。

  秦渊对此也不点破。

  不召不回,召了,若是脱得开身,便回来坐一坐,与她说上几句话。

  如此几年下来,倒成了与她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
  只是今日这家宴,多了一个人。

  沈念慈来得早,一身浅灰色呢子大衣,领口别一枚小巧的珍珠扣,头发利落地挽在耳后,耳下一对珍珠耳环,同样的小巧别致。

  优雅秀致但不显张扬,分寸感刚刚好,是最讨长辈喜爱的模样。

  进门时,她手里还提着一只精巧的木匣。

  打开,是一支老山参,须条完整,色泽黄润,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好东西。

  李婶在一旁瞧着,连连点头,“这参可了不得,怕是有几十年了吧?瞧这品相,倒像是南边才有的。”

  沈念慈得体笑着,“是托人从南城留意的,南城水土好,出来的参也养人,我想着伯母操持秦家内外费心也辛苦,这个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
  太太是南城人,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,可又有几人会这般特意留心?

  沈小姐不光记着,也记挂着太太操劳与身体,实在是难得。

  听着沈念慈一番话,李婶都禁不住觉得妥帖。

  也真真是说到了潘令仪心坎里。

  潘令仪笑着,与秦渊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都舒展了。

  “你这孩子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,这儿又不是外人家,你这样,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
  说着,交代李婶去厨房看看,多做几道合秦渊口味的清淡菜色,又亲昵地拉着沈念慈往一旁的小暖阁去。

  “还没到饭点,阿渊怕是要晚些才到,暖阁那边暖和,南边刚好送了新茶来,先过去坐坐,再跟我说说你考核的事。”

  暖阁里生了炉子,上好的银霜炭,没有烟,薄薄一层热气袅袅散开。

  花瓶里的腊梅也开了,屋里便是暖热伴随着清冽梅香,丝丝入扣。

  桌上除了那瓶腊梅,还放着一只白瓷罐,里头便是潘令仪说的新茶。

  一罐桂花干。

  潘老太太托人从南城送来的。

  花粒密小,金黄中没有一丝杂色,看得出是精挑细选过的,密封也仔细,罐口还垫了一层软布。

  潘令仪的目光落在那罐桂花上,与秦渊相似的凌厉眉眼多了两分柔色。

  “阿渊喜欢这个,他外婆家院子里便种了一棵,每到冬天,他外婆总要寄一些来。”

  阿渊那性子,本就不常回秦家,纵是回来,话也不多,往往三言两语说完要事,便又起身要走。

  都是做母亲的,潘老太太嘴上不说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,于是每年寄些桂花来,都是寄到她这儿。

  秦渊难得回秦家一趟,潘令仪便给他泡上一壶。

  他喜欢这个,闻着桂花香,也能多坐一会儿。

  沈念慈走上前来,接过她手里的铜壶,“伯母,我来吧。”

  “你会?”

  “略懂一二,比不上伯母手巧,若做得不对,还请您多指点。”

  她说着,提起铜壶温了一遍茶盏,倒掉水,再拈起一小撮桂花干放进盏底,提壶高冲,待桂花花瓣被水流带着缓缓舒展开来,才续第二道水,贴着盏壁慢慢注进去。

  潘令仪看在眼里,扬眉,“你这手法,挺别致。”

  “桂花干轻,水一冲容易起浮,所以第一道水高冲,先激发它的香味,第二道水低注,得温和些,不然花瓣冲碎了,茶汤会涩。”

  沈念慈说着,把茶递过来。

  潘令仪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
  的确好喝,不是随手抓一把花,冲一壶滚水就能冲出来的味道。

  她不由又看向沈念慈,“你这可不是略懂一二了。”

  沈念慈笑了笑,“也是看书看来的,又跟南边的朋友问过几句,说桂花茶养身,便多留了份心。”

  语气轻描淡写,似是随口一提。

  潘令仪眉梢微扬,不禁又多看了她两眼。

  阿渊喜欢桂花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,沈念慈知道这一点,也不稀奇。

  可知道是一回事,有心去了解阿渊的喜好,还专门去问去学,是另一回事。

  泡桂花茶的这些讲究,不是随手翻过两页书,就能这般驾轻就熟做到的。

  潘令仪低头,看着杯里那几粒舒展开的桂花,暗暗点头。

  论出身,论样貌,论学识,沈念慈哪样都拿得出手,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思。

  对得起她撮合的用心。

  配阿渊,也刚刚好。

  潘令仪喝着茶,神色多了两分满意,慢悠悠道:“阿渊也爱这一口,一会儿他到了,让他尝尝,他准喜欢。”

  正说着,敲门声响了。

  随之,门被打开,伴随着灌进来的凛冽寒气,一道修长笔挺的军装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
  似乎先闻到空气中的桂花香,秦渊眸色微动,寒眸扫进来,在那壶茶上略微停了停,随之,迈步进来。

  寂静深眸看到沈念慈,冲她淡淡点了一下头,并未停留,他径直走到潘令仪面前,脚跟一磕,身姿挺正,声音带着刚从外头进来,尚未完全散去的霜寒冷气:

  “母亲。”

  “回来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并不多话。

  潘令仪也知道他这冷性子,示意他先坐下。

  李婶还没过来叫,饭菜应该没备好。

  “不急吃饭,先坐下来,喝口茶,说两句话。”

  秦渊深冷眸色不动,人也没动,只道:“母亲叫我回来,是为何事?”

  “一进门就问事,连坐下喝口茶,跟我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?”

  潘令仪面色微沉,语气也多了两分严厉:“坐下!”

  秦渊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壶茶,神色未变,但还是端正坐了下来。

  沈念慈在一旁,见惯了潘令仪与秦渊的相处模式,并不多嘴。

  见秦渊坐下来,她适时端过一杯刚泡好的茶,抬眸望着他冷硬的俊脸,微笑着道:

  “阿渊,伯母是关心你,想跟你多说会儿话,你先喝杯热茶,暖暖身?”

  秦渊看了一眼她,又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面,眉头微不可见拧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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