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头,江挽晴已经被拽进烤鸭店。

  这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,高门楣,金字匾,高悬宫灯,墙上还挂着从清末到建国后各国政要名流来店的旧照。

  正是饭点,大厅人声鼎沸,十几张方桌铺着白桌布,几乎坐满了。

  大烤炉炉门半开着,鸭子烤得滋滋油亮,香气飘了满堂。

  刚坐下来,旁边一桌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宾,正笨手笨脚地卷荷叶饼,又连连竖起大拇指。

  “这个,好!鸭子,好!”

  蹩脚的中文,江挽晴都听乐了。

  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,说到京城来一遭,不到长城非好汉,不吃烤鸭真遗憾。

  看来此言不虚。

  夏楠点了半只鸭,又要了鸭汤,喜滋滋说着,等研究所津贴发了,一起再来搓一顿。

  江挽晴笑着点头。

  “好。”

  菜端上来了。

  鸭汤清亮,烤鸭也恰到好处,新鲜出炉,热乎又油亮,配着摆盘精致的荷叶饼、葱丝与甜面酱,单单是卖相,便叫人食指大动。

  江挽晴先喝了一口鸭汤,鲜而不腻。

  又拿起一张荷叶饼,葱丝和鸭肉卷进去,蘸上少许甜面酱,送进嘴里,皮酥肉嫩,带着一点酱香滑进喉咙,说不出的美好滋味。

  “的确好吃。”

  江挽晴说着,明眸微弯,随之,又慢慢喝了一口鸭汤,才不紧不慢,去卷一片新鸭肉继续吃。

  吃相很好,很安静,在热闹吵嚷的大厅里,甚至有点格格不入。

  夏楠看得一愣,脱口而出:“江同志,你当真是南边小城来的?”

  “对,土生土长南城人。”

  “只在小医馆上过班,没在大医院呆过?”

  “嗯,我医师证半年前刚拿到,学历也不太好看,大医院不好进,所以在医馆上班了半年。”

  江挽晴看了她一眼,“怎么了,有什么问题?”

  问题大了!

  夏楠惊讶不已。

  她大学那会儿,不是没碰到过南方小城来的同学,说不上畏首畏尾,但初来京城,终究有些拘谨,带着小地方来的局促生涩以及口音,要适应好一阵,才渐渐放得开些。

  江挽晴却不是。

  今日考核,普通话说的很标准,在一众科班出身的京城子弟面前,也落落大方,不见露怯。

  此时坐在她面前,吃相很安静,举止之间很……

  夏楠说不上来,非要说个所以然,她觉得江挽晴身上有种不易被搅动的静气,不慌,不燥,也不怯。

  这种气度,在沈念慈面前都不落下风,这是小城医馆才半年就能养出来的?

  说到沈念慈,夏楠不免又想到离开宿舍时看到的那一眼。

  沈念慈看江挽晴的眼神,怎么看都不像是友善,也不似寻常那种被竞争对手比下去之后的单纯提防。

  夏楠忍不住,还是开口问了。

  得知了李梦与沈箐箐的冲突,她觉得不太对。

  若只是如此,沈念慈的眼神不至于那般。

  “当真只是这样?”

  “不然?”

  沈念慈对自己若有似无的敌意,江挽晴并非毫无察觉,但除了二食堂那次冲突,与今日考核的利益相争,江挽晴实在想不出,自己何时何处还得罪过对方。

  非要扯点什么,那便是对方姓沈。

  五太公给的那封信中提到的事,不禁又浮上心头,江挽晴不由看向夏楠。

  来烤鸭店这一路上,与夏楠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些彼此的事,或许,她知道或者听说过些什么?

  “夏同志,你方才说你是京城人士,因父母工作关系,跟京城几个老门第打过交道,那你对沈家熟吗?”

  “听说过一些。”

  夏楠点着头,打开话匣道:“说是祖上做过旧政府的文官,建国后家道收了,但族里人大多还在教育和医药系统里。”

  “沈念慈她父亲,说是当年沈念慈她爹一表人才,苏家两个女儿都对他有意,后来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才继续道:“说是出了些不体面的事,苏家两个女儿为了沈念慈的父亲,闹得很难看,沈念慈她母亲,就是当时的苏家大小姐,还因此难产,勉强生下她,人就去了。”

  “苏家那边对此讳莫如深,只说苏家老太太气得病倒了,对外当再没苏家二小姐这个女儿,也不许旁人再提此人。”

  江挽晴捏着筷子的手一顿,面上没什么变化,但并没有再夹鸭肉。

  只看着夏楠,轻声问:“不体面的事?”

  夏楠并未留意到江挽晴的异常。

  她又道:“都是陈年旧事,我知道的也不多,只听说那位苏二小姐很快就失踪了,是背着‘勾引姐夫害死姐姐’的名声走的,还带走了她老师霍老的一批医书孤本。”

  “具体怎么回事,谁也说不清,都传是背叛师门,卷书潜逃。”

  说到这里,夏楠摇摇头,叹息道:“霍老一脉当年多显赫啊,哪曾想赶上那几年,门下死的死,散的散。”

  “霍老也在狱中自尽,据说是半生绝学孤本被盗走,又得知是徒弟背叛,大受刺激才……”

  “可惜了,一代名门就这么陨落了,纵然后来平了反,人也没了,那些绝学孤本也再没找回来,这一脉到底没缓过气来。”

  “就剩个霍老的大弟子,为躲风头去了国外,如今倒成了名师,听说就是沈念慈留洋时跟的老师。”

  京城医学圈就这么大,当年又是轰动全城的事,圈内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。

  自然,对传说中那位“不可说的苏二小姐”,没什么好话。

  “都是陈年旧事了,当年的人走的走,散的散,是非真假,咱们这些外人哪里说得清,也就听个热闹。”

  夏楠摆摆手,不以为意,“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,倒胃口,先吃饭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  江挽晴淡淡笑了一下,没再多问,只是喝了两口汤之后,不再有胃口,便没有再动筷子。

  吃完饭,跟夏楠道别,又坐上回李梦学校的公车。

  她习惯性坐在后排,缓缓闭了闭眼,有些疲惫。

  公车陆续有人上车,又有人下车,杂沓的脚步声,夹杂着售票员的吆喝,乘客问站找零的说话声,以及车顶那根“大辫子”偶尔打滑时发出的咔嚓声。

  有点吵。

  但江挽晴都没听进去,只觉得夏楠那些话,仿佛在耳边回荡。

  上京前,她就看过五太公给的信,“勾引姐夫卷书潜逃”“背弃师门害死恩师”,她不是毫无防备。

  但这些话从夏楠嘴里说出来时,她还是忍不住,几乎要脱口而出说“不是那样的”。

  她的母亲那么温柔,治病救人无数,最终又因救人而牺牲,绝不是那种人。

  可这句话,她不能说。

  她没有证据,甚至还没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  只隐隐觉得,那些事,怕是和沈家脱不了干系。

  江挽晴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
  夏楠那些话,隐隐让她有些头绪,随之而来的,是更多理不清的疑团,以及心头挥之不去的沉。

  以至于回到李梦宿舍,依然有些心不在焉,翻来覆去,脑子里仍是夏楠那些话。

  她摇摇头,只能先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。

  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先搬进所里,在京城落脚安顿下来,如此才有余力,细细去查这些事。

  思及此,江挽晴心头稍定,然而下一秒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一幕,却让她面色一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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