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图看，白石桥在西郊。
从公车上看出去，沿途不是大院就是单位，有的门口挂着牌子，有的什么也不挂，只留一扇半旧铁门。
天色还早，行人并不多。
许是昨夜下雪，冷了，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，缩着脖子，从公车旁慢悠悠过去，带起一串清脆的铃响。
江挽晴下车，按着司机师傅指的，又往前走了一小段，拐进一条不临主街的巷子。
门口挂着长条木牌，白底黑字写着华关肝病防治研究所。
很好认。
进了门卫指路的一间小办公室，里头坐着两个戴着工作牌的一男一女两名同志。
江挽晴露出礼貌的笑，“你好，我叫江挽晴，找一下程老师。”
是那名女同志先抬起眼，“所里好几位姓程的老师，你找哪一位？”
“程缄，程老师。”
听到这话，一旁的男同志也抬起头来，和女同志对视一眼，又不约而同打量起江挽晴。
只见穿着一双半旧的黑布鞋，一身藏蓝色棉衣，瞧着厚实，也新，就是样式老旧土气了些。
好在收拾得利索干净，头发挽在脑后，露出那副好眉眼，净白五官，明媚娴静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清正。
只是上来就点名要找程老——
“程老年前就出国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了，还没回来。”
“那他几时回来？”
女同志皱眉看了她一眼，还是答了，“就这两天，后天有个入所考核，程老要亲自坐镇，但你若想见程老，没有预约和推荐，是见不着的。”
江挽晴一顿。
此前程老给她写的信，只让她年后上京面谈，再多的并没有交代，之后她也试过联系程老想问些细则，却一直没联系上。
想来，是程老行程太满，无暇顾及。
“那入所考核，是不是要面谈？”
“面谈是重要环节，不过你怎么知道？”
程老说的面谈，大抵就是这个考核了。
江挽晴了然，点了点头，客气道：“我也是来参加考核的，需要办什么手续吗？”
女同志听乐了。
这一看就是偏远外地来的姑娘，开口就找程老，张嘴就要参加入所考核，当程老是什么人，又当这儿是什么地方？
国家科委设的，攻关正经国家级项目的研究所，是谁想考就能考、想进就能进的？
她摇着头，一边翻开手边那份“入所考核人员名册”，嘴里也没停：
“同志，我们所是正规单位，想参加入所考核，不仅要专业过硬，还得有相关领域的专家推荐，所里办事也都有章程，要提前做资格审查。”
“不是随便来个人，说一句来参加，就能给安排上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？江挽晴是吧？这是入所考核的名单，我看看，哪有叫江挽——”
她说着，指尖沿名册上的名字一行行划下去，在十几条记录的最后一条停住。
她话音忽然一顿，倏地抬起头，有些不可思议。
旁边的男同志见状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正看到女同志手指停住的那一行，神色也颇有几分惊异。
倒不是他们轻慢。
实在是刚开年，好些工作还没理顺，而入所考核各项章程年前才定下，名单报批、材料流转都需要时间。
等他们接待科收到，已经是年后开工才递过来的，也就是昨天。
江挽晴来得又早，上来就找程老，他们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把名单看熟，一时还真没对上号。
男同志看着江挽晴，虽有些惊疑，态度倒还专业。
他一边取出一张登记表推过来，一边递上一份入所考核须知。
“先签字报个到，考核地点在所里，三楼会议室，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，别迟到了。”
“好，谢谢。”
江挽晴说着，签字登记好。
至于材料，身份信息、学历履历等等，她上京之前就准备过，统一放在一个文件袋里，此时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递过去。
又想起什么，她忍不住问：“同志，我想问一下，如果通过考核，所里会不会安排住宿？大概什么时候能住？”
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，神色都有些微妙。
“通过考核，当天就可以办登记手续，正式入所后会有宿舍安排，当天就能拿到钥匙。”
“方便问一下，宿舍在哪儿吗？”
男同志朝靠北边的一栋灰楼指了指，“就那栋灰楼，窗台那排晾衣绳的就是。”
江挽晴顺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心里有了数。
她点头道了谢，才拿起材料转身出去。
等她走得稍远，那女同志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更厚的材料。
不是刚才的报到登记表，而是更完整的入所考核人员履历，昨天连同登记表一起移交过来，还没完全理清，交由接待科整理好，再移交到考核小组那边。
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提前寄过材料，履历表上填得满满当当。
要么是正经医学院出来的，要么在省里医院待过，跟着导师做过课题的也不止一个，有的还列了好几条发表文章和获奖情况，相关证明材料也厚厚一叠。
独独江挽晴那张，除了姓名、出生年月、籍贯这些基本信息，余下几乎都空白。
方才报到的材料也没有补齐多少，除了医师证和地方小医馆开的工作证明，再没别的东西。
连一纸正经院校的毕业证书都没有。
男同志也是一愣，把江挽晴留下的材料文件袋整个一倒，几页纸散在桌面，又里里外外翻了一遍，确实再没别的了。
“这履历，不该进名单啊。”
女同志指了指推荐人一栏，“你看看这儿。”
男同志凑近一看，只见那栏上，赫然写着“程缄”二字。
他张了张嘴，好半晌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程老向来眼光高，多少重点大学送来的尖子生他都没点头，她到底啥关系，这么硬，竟让程老破格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冷沉的声音：
“什么关系硬？”
两名同志一抬眸，看到来人，表情都僵了一下，“张，张老师……”
来人深灰色中山装，身量清瘦，面庞俊雅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，正是研究所的骨干成员之一，程老最早带出来的学生，也是公认的大弟子——
张瑞卿。
他显然听见了方才的对话，面上没什么表情，只走到桌边，拿起江挽晴那张履历表。
薄薄一页，空得刺眼。
他目光最后，落在推荐人那一栏上，没说话，只抬眸朝门外看去。
江挽晴已经走远了，只余一道清瘦背影，将将拐出院门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清俊的眉目，缓缓皱了一下。
从公车上看出去，沿途不是大院就是单位，有的门口挂着牌子，有的什么也不挂，只留一扇半旧铁门。
天色还早，行人并不多。
许是昨夜下雪，冷了，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，缩着脖子，从公车旁慢悠悠过去，带起一串清脆的铃响。
江挽晴下车，按着司机师傅指的，又往前走了一小段，拐进一条不临主街的巷子。
门口挂着长条木牌，白底黑字写着华关肝病防治研究所。
很好认。
进了门卫指路的一间小办公室，里头坐着两个戴着工作牌的一男一女两名同志。
江挽晴露出礼貌的笑，“你好，我叫江挽晴，找一下程老师。”
是那名女同志先抬起眼，“所里好几位姓程的老师，你找哪一位？”
“程缄，程老师。”
听到这话，一旁的男同志也抬起头来，和女同志对视一眼，又不约而同打量起江挽晴。
只见穿着一双半旧的黑布鞋，一身藏蓝色棉衣，瞧着厚实，也新，就是样式老旧土气了些。
好在收拾得利索干净，头发挽在脑后，露出那副好眉眼，净白五官，明媚娴静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清正。
只是上来就点名要找程老——
“程老年前就出国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了，还没回来。”
“那他几时回来？”
女同志皱眉看了她一眼，还是答了，“就这两天，后天有个入所考核，程老要亲自坐镇，但你若想见程老，没有预约和推荐，是见不着的。”
江挽晴一顿。
此前程老给她写的信，只让她年后上京面谈，再多的并没有交代，之后她也试过联系程老想问些细则，却一直没联系上。
想来，是程老行程太满，无暇顾及。
“那入所考核，是不是要面谈？”
“面谈是重要环节，不过你怎么知道？”
程老说的面谈，大抵就是这个考核了。
江挽晴了然，点了点头，客气道：“我也是来参加考核的，需要办什么手续吗？”
女同志听乐了。
这一看就是偏远外地来的姑娘，开口就找程老，张嘴就要参加入所考核，当程老是什么人，又当这儿是什么地方？
国家科委设的，攻关正经国家级项目的研究所，是谁想考就能考、想进就能进的？
她摇着头，一边翻开手边那份“入所考核人员名册”，嘴里也没停：
“同志，我们所是正规单位，想参加入所考核，不仅要专业过硬，还得有相关领域的专家推荐，所里办事也都有章程，要提前做资格审查。”
“不是随便来个人，说一句来参加，就能给安排上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？江挽晴是吧？这是入所考核的名单，我看看，哪有叫江挽——”
她说着，指尖沿名册上的名字一行行划下去，在十几条记录的最后一条停住。
她话音忽然一顿，倏地抬起头，有些不可思议。
旁边的男同志见状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正看到女同志手指停住的那一行，神色也颇有几分惊异。
倒不是他们轻慢。
实在是刚开年，好些工作还没理顺，而入所考核各项章程年前才定下，名单报批、材料流转都需要时间。
等他们接待科收到，已经是年后开工才递过来的，也就是昨天。
江挽晴来得又早，上来就找程老，他们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把名单看熟，一时还真没对上号。
男同志看着江挽晴，虽有些惊疑，态度倒还专业。
他一边取出一张登记表推过来，一边递上一份入所考核须知。
“先签字报个到，考核地点在所里，三楼会议室，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，别迟到了。”
“好，谢谢。”
江挽晴说着，签字登记好。
至于材料，身份信息、学历履历等等，她上京之前就准备过，统一放在一个文件袋里，此时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递过去。
又想起什么，她忍不住问：“同志，我想问一下，如果通过考核，所里会不会安排住宿？大概什么时候能住？”
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，神色都有些微妙。
“通过考核，当天就可以办登记手续，正式入所后会有宿舍安排，当天就能拿到钥匙。”
“方便问一下，宿舍在哪儿吗？”
男同志朝靠北边的一栋灰楼指了指，“就那栋灰楼，窗台那排晾衣绳的就是。”
江挽晴顺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心里有了数。
她点头道了谢，才拿起材料转身出去。
等她走得稍远，那女同志才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更厚的材料。
不是刚才的报到登记表，而是更完整的入所考核人员履历，昨天连同登记表一起移交过来，还没完全理清，交由接待科整理好，再移交到考核小组那边。
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提前寄过材料，履历表上填得满满当当。
要么是正经医学院出来的，要么在省里医院待过，跟着导师做过课题的也不止一个，有的还列了好几条发表文章和获奖情况，相关证明材料也厚厚一叠。
独独江挽晴那张，除了姓名、出生年月、籍贯这些基本信息，余下几乎都空白。
方才报到的材料也没有补齐多少，除了医师证和地方小医馆开的工作证明，再没别的东西。
连一纸正经院校的毕业证书都没有。
男同志也是一愣，把江挽晴留下的材料文件袋整个一倒，几页纸散在桌面，又里里外外翻了一遍，确实再没别的了。
“这履历，不该进名单啊。”
女同志指了指推荐人一栏，“你看看这儿。”
男同志凑近一看，只见那栏上，赫然写着“程缄”二字。
他张了张嘴，好半晌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程老向来眼光高，多少重点大学送来的尖子生他都没点头，她到底啥关系，这么硬，竟让程老破格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冷沉的声音：
“什么关系硬？”
两名同志一抬眸，看到来人，表情都僵了一下，“张，张老师……”
来人深灰色中山装，身量清瘦，面庞俊雅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，正是研究所的骨干成员之一，程老最早带出来的学生，也是公认的大弟子——
张瑞卿。
他显然听见了方才的对话，面上没什么表情，只走到桌边，拿起江挽晴那张履历表。
薄薄一页，空得刺眼。
他目光最后，落在推荐人那一栏上，没说话，只抬眸朝门外看去。
江挽晴已经走远了，只余一道清瘦背影，将将拐出院门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清俊的眉目，缓缓皱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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