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厅安静下来。

  沈念慈也不觉枯燥。

  她与秦渊自小相识,知晓他素来就是话不多的性子。

  因生母旧日情分,她颇受潘令仪喜爱,自幼便常来这春晖园,对这儿熟稔得如同自家,与秦渊也称得上相知相熟。

  可即便如此,他那性子,在她这儿也不见多说几句。

  再后来,他入军营,她出国留学,书信往来寥寥,也一年见不上几回。

  这么些年过去了,他似乎没怎么变,只那身军装衬得人越发冷峻高挺,眉眼比从前更深,气场也更冷厉。

  只是这般清冷风华,太过冰冷凌厉,像一柄收鞘利剑立在灯下,不声不响,便已叫人望而生畏,轻易不敢近身。

  沈念慈看在眼里,轻轻笑了一下,没把他一如既往的凉寒寡言放在心上。

  这才是她记忆中的他。

  什么都没变,是最好的。

  秦渊没有看她,鹰眸一扫,看了一眼被关上的门。

  猜到是潘令仪的意思,他眉头一拧。

  到底刚回来,也不知母亲究竟要跟他说什么,姑且再等会儿。

  一念及此,他没有马上起身,靠在沙发背上,鹰眸半阖。

  灯影落在他眉骨上,映得那张冷峻面容越发清冽孤寒,连满室暖光都化不开他半分冷意。

  沈念慈看着男人在灯下的侧脸,长睫搭下,轮廓嶙峋,连灯光下的影子都格外瞩目。

  她视线慢慢落在对方额角那道极浅的红痕上,若有所思,开口打破了沉默:

  “这趟南下,是不是不太顺利?听伯母说,你在南城待了好些时候。”

  秦渊鹰眸睁开,淡淡扫过来一眼。

  冷峻眉眼上没有一丝波澜,并不接话。

  沈念慈也不在意他的少言。

  又看到秦渊肩头那片半干的水渍,对秦渊被叫去慎思楼一事并不多提,只微笑着道:“南城那地方,人杰地灵,我听伯母提过几回,说那儿虽比不得京城,却山清水秀,是宜居的地方,也养人。”

  她指尖无意识卷了一下书页边角,姣好的面容上,神色语气优雅而自然,轻轻又道:

  “程老前几日还提起,南城今年出了个年轻医生,说病例做得扎实,年后若入了所,该是个能吃苦的。”

  “阿渊当时也在南城,见过她吗?”

  秦渊平静无波的眼底,无声地动了动。

  默了两秒,他终于开口,声音近乎冷漠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听出他低沉嗓音里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异样,沈念慈卷着书角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即阖上书,抬头迎上他的目光:

  “年后我若也入所,往后跟她就是同门,所里女同志不多,总该相互照应的,便先问一问。”

  这话极是体面。

  她说这话时,神色也坦然,横竖看都只是向素未谋面的同门,递出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善意。

  秦渊眸色微暗,犀利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两秒。

  “你知道的倒是不少。”

  “伯母关心你,我刚好在一旁听着,便记住了。”

  秦渊不置可否,像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,深暗视线一垂,落在她手中那本极厚的外文书上。

  厚厚一卷,封面是烫金的英文,内页已经翻过大半,书页边角贴着几枚细长的标签,隐约看到细小的批注,是英文写的。

  早些年,她就是这样被母亲安排着,一次次坐在他面前。

  有些事,心照不宣,他也心知肚明。

  不是没有回绝过,但母亲执意如此。

  秦渊揉了揉眉心。

  想到些什么,他抬眸看向沈念慈,“你要回国,也要入所?”

  沈念慈指腹摩挲着书封上烫金的英文,垂眸笑着,“出去是为了学本事,学成了总归要回来的,根在这儿,念想也在这儿。”

  “回国这些天,几家科研院所都来找过我,条件都开得不错,但我师兄让我跟着程老。”

  “程老做的是肝病防治课题,这和我求学时做的方向正好对口,师兄帮我拟了推荐信,年后入所考核,我想试一试。”

  她顿了一下,看向秦渊:“阿渊,你觉得呢?”

  秦渊站起身,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:“你既已想好,又何必问我。”

  说完,抬步便走。

  沈念慈看着他的背影,见他头也不回地出了西厅,又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盏他始终没碰过的茶,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
  秦渊性子冷,她不是不知道,也知道这份冷是生来骨子里便带的,并非只对她。

  以前她来,他也是这般,坐不了几分钟,说不了几个字,清峭面容上始终无波无澜,似乎旁人说什么,都入不了他的耳。

  可就在方才,她提到南城那个医生时,他那寂静眸色分明停了一瞬。

  很轻,轻到微不可见,可与他相识这么多年,她又岂会看不出来?

  “南城……”

  沈念慈低低呢喃了一声,垂下眸子,视线又落在那盏已经凉透,始终不曾被端起喝过一口的茶上,微微眯起了眼。

  门外,李婶还候在那儿。

  秦渊幽沉视线一扫。

  毫无意外,又是从前那般,除了李婶候着,其他人都被屏退了。

  秦渊轻吸一口气,“母亲在哪儿?”

  李婶顿时有些冒冷汗,支吾了两句,忙道:“太太说,沈小姐难得来一趟,您与沈小姐许久未见,都是年轻人,有共同语言,太太她稍后自会来……”

  秦渊面无表情,视线落在她身上。

  那一眼不重,却叫李婶头更低,声音也小下去。

  秦渊没再说什么,收回视线,抬步便走。

  “大少爷,太太还没……”

  “明日再说。”

  随着冷肃声音落下,他头也不回的身影,已经消失在门外。

  李婶看了一眼西厅半掩的门,到底没敢进去打扰,快步往春晖园正屋的方向去。

  潘令仪在西厅后的小暖阁里,正背对着门,侍弄几枝刚送来的腊梅。

  那梅枝里夹着两小枝半开的绿萼,这等品相,京城很少见,倒是南城那边入冬后常能折着。

  她手中拿着一把剪子,听见脚步声,动作也没停下,甚至没有抬头。

  “阿渊走了?”

  “……是。”

  李婶低头,恭敬说着:“大少爷只在西厅坐了一小会儿,许是猜着您的意思,没等您过去,人就走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只听得“咔”一声,一枝开得正好的绿萼,被齐根剪断。

  那把剪子随之放在桌上,磕出“啪”的一声,算不上重,却听得李婶眼皮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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