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渊垂眸翻着材料,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江挽晴,见状眼疾手快一抬手,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,才避免了她直挺挺栽倒下去。

  但也并不安稳。

  身子微微歪斜,软得像没骨头似,腰线顺着座椅的弧度塌下去,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毛衣被勾出几道疏懒迤逦,细细不盈一握的褶痕。

  那褶痕弧度蜿蜒而下,渐渐丰盈,绵延而上,又是山峦般的柔软起伏,随着她浅缓的呼吸,淡淡的药草香混着清甜的体温,若有似无,无处不在。

  细细漫进人鼻腔,拂在人心尖上。

  秦渊呼吸一紧。

  视线一偏,又看到她歪斜的衣领领口,领子滑到了一边,露出小半截细腻的肩窝,在车内昏黄的光线里,静瓷一般,白得晃眼。

  秦渊喉结微动,视线无处安放,抬起头来,视线定在她脸上。

  她睡得并不好,眉头微微蹙着,许是做了噩梦,长睫湿漉漉地垂着,眼下一片倦极的青灰。

  微微咬住的下唇低低地哼了两声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
  秦渊看着这样的她,想起找到那间旧屋时破门而入那一刻,她抬眸望过来,眼眶红红的,泪珠将落未落,分明受尽了委屈,却不肯哭出来。

  正如此刻,连噩梦中都不肯示弱半分。

  她似乎总是在做噩梦。

  秦渊心头漫出淡淡的酸涩,不自觉抬起另一只手,拇指极轻地蹭过她微微湿润的眼角。

  而后朝她那边坐近了些,微微侧过身,托着她脸颊,将她脑袋引过来,让她靠进他肩窝里。

  拐过路口,有红绿灯。

  邵琦拉上手刹,扫了一眼后座,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一条浅驼色的羊绒薄毯,压低声音道:“营长,您上回让我备着的。”

  他想,营长那体质,冬天一件单衣都嫌热,车里向来不备这些东西。

  上回出任务回来,冷不丁吩咐他备条毯子在车上,特意叮嘱要柔软暖和些的,颜色也素雅些。

  当时他还没多想,如今后座这人往那儿一靠,谁用不言而喻。

  秦渊抖开毯子,就着她靠在肩头的姿势,将她整个娇小的身子,连同小半边脸,都严严实实地裹进了那片温软里。

  许是熟悉的冷冽气息让她安心,又或者是歪歪扭扭的睡姿终于有了依靠,徐徐暖意裹着他的体温一同拢过来,像一场迟到太久的安稳,终于肯落在她身上。

  江挽晴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,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。

  秦渊静静看着,见她鬓发散乱,有几缕黏在颊边,是被困在那旧屋挣扎一天留下的狼狈。

  他抬起手,冷白指尖拨开那几缕碎发,勾到她耳后。

  她睡得很沉,没有再被噩梦惊扰,也没有像之前那般,一点微末动静便蹙眉绷紧。

  秦渊心头一软,肃冷眼底漾开淡淡柔和。

  好好睡一觉吧。

  都过去了。

  往后风烟俱净,他会驱散她所有噩梦。

  他也没再看材料,将笔录纸放到一旁。

  薄毯滑开了一角,他抬手重新拢好,细细遮住她露出来的半截肩头。

  又往她那边坐近了些,让她靠得更稳当些。

  而后微微偏过头,下颌侧沿虚虚搭在她发顶,鹰眸缓缓闭上了。

  邵琦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,方向盘差点打歪了。

  他太清楚营长的脾性,有洁癖,生人勿近,除了军医没人碰过他一根手指头。

  野战拉练再累,他宁可抱枪靠树,也从不与人挤在一处休息。

  此刻却——

  饶是他早就知道营长对江医生的心思,也觉得这一幕太不真实了。

  近了枇杷巷。

  秦渊先醒了,轻轻将她的头从自己肩上移到座椅靠背上,替她掖好毯子。

  江挽晴还没醒,发丝微乱,额头还有淡淡的淤青,温婉静谧中透着一丝憔悴。

  他一顿,抬起手,极轻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。

  并没有惊动她。

  而后,推门下车,留给她一方安然的静谧。

  江挽晴还在梦里。

  她梦到很小的时候,那时没有徐家人,只有她和父母三人。

  父亲在灶房里熬药,母亲坐在桂花树下的老藤椅上,膝头摊着一卷泛黄的医书,一字一句地教她辨药性,背方歌。

  她听得迷糊,歪着头去扯母亲的袖子,母亲眼里带着笑,伸手揉了揉她脑袋,掌心是令人眷恋的温热。

  她被揉得很舒服,也揉得犯困,母亲便把她抱到藤椅上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
  父亲在屋里的药似乎熬开了,味道从窗里弥出来,温温的,混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风。

  可她却闻不到药味,是淡淡的雪松幽香,清冽沉静,叫人没来由地安心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醒来时还有些恍惚。

  身上暖融融的,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雪松清香,干净而清冽,一时间分不清梦里梦外。

  她慢慢坐起来,身上盖着的薄毯从肩头滑下去。

  她怔怔地看了毛毯一会儿,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梦里的余温。

  好一会儿,她恍惚从梦中回神,偏过头看向车窗外。

  暮色已经落到最后一线,天边一抹暗橘色的余晖,缓缓隐入老榕树浓密的树冠后面。

  秦渊站在巷口的榕树下,侧对着这边,正和邵琦低声交代着什么。

  那身军装被余晖一照,金线似的描出一道边,连肩章上的纹路都泛起细碎温润的光泽。

  可人还是冷的。

  宛如冬夜高悬的皎皎寒月,凛然不可惦念,叫人远远地多看一眼,都觉得冒昧高攀。

  江挽晴看着他,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今日发生的种种。

  他为她奔波了一天,把她从旧屋里带出来,助她脱身离婚,又因她被徐骞林泼了脏水,到头来还一路送她回来。

  她倒好,睡死过去,让他平白等了这么久。

  想到这些,耳根隐隐发烫,尴尬不能自已。

  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,秦渊偏过头,目光隔着半扇车窗静静对上她的视线。

  像偷看被抓了包,江挽晴心头一跳。

  偏偏这时,秦渊迈开步子,朝这头走了过来。

  走到车旁,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
  “醒了?”

  “醒了的。”

  江挽晴忙不迭应声,面对他时那股熟悉的局促拘束又涌上来。

  她急忙把薄毯叠好放回原处,又迅速捞上随身带的帆布包,推开车门下车,迎面撞上他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。

  说不上为什么,呼吸一滞,几乎是下意识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
  秦渊在落日余晖中细细看她。

  不知是终于离婚摆脱了徐家,还是睡了一个安稳觉,她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倦色,眸色却清亮了许多。

  她已经离婚,已是自由之身。

  她有了另择良人的自由。

  思及此,他黑眸微微一动,忽然倾身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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