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主任都惊了。

  江家夫妇临终前安排后事,把江家的东西托付给徐家,是他做的见证,也亲眼看着江家夫妇把江挽晴交到徐家人手里。

  那是父母临终之命,江挽晴打小就孝顺,这得是受了啥刺激,才能当着满村人的面说出离婚?

 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,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劝。

  “挽晴啊,婶子知道你心里苦,可哪个当媳妇的不受婆婆的气?你千万别因为几句气话就想不开,将来要后悔的!”

  “是啊!离婚不是闹着玩的,传出去名声多难听,你爸妈又不在,无依无靠的,离了婚谁养你?”

  “老徐,你还愣着干啥?还不快劝劝你儿媳妇!”

  江挽晴听着那一句句“离了婚谁养你”,抿唇沉默着,不再解释什么。

  被点到名的徐忠良,却是被打得措手不及。

  他这一趟回来的目的,一是把老宅重新握回手里,那是江挽晴的软肋;二是趁交公粮人多嘴杂,江挽晴迫于乡里乡亲的压力,不好当众撕破脸。

  就像庆功宴那时,碍于老宅和迁坟的事,她那温顺性子,再怎么样也会先忍一忍。

  可他万万没想到,他用户口本把她钓到庆功宴上,到了这儿,江挽晴竟也用户口反将了他一军,削他买老宅的资格。

  更没想到,在庆功宴上那出戏她都没发作,到了这满村人面前,在这最可能影响她父母乡里名声的地方,她竟把这两个字直接摊开在了台面上。

  一时间,反倒他被动了。

  三叔公站出来,沉着脸看他,“挽晴是我看着长大的,绝不是会拿离婚开玩笑的孩子。你们徐家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”

  徐忠良回过神来,揉着眉心,一副被小辈胡闹折腾得头疼的无奈模样,“我也糊涂,真不知道她咋了。”

  他避开了三叔公的目光,叹着气又道,“到底是家事,关起门来怎么都好商量,闹得满村皆知,名声吃亏的还是挽晴。”

  “可这孩子闹离婚闹了好几个月了,我也劝过,该做的都做了,今天还专程回来张罗买老宅和迁坟的事,哪知道她闹到这儿来——”

  他向来能言善辩,一套道理讲得滴水不漏,倒像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。

  江玉莲气到嘴唇哆嗦。

  满嘴的仁义道德,结果跟田美芬一个德行,都是往侄女身上泼脏水。

  只不过一个嘴巴脏,说话难听;一个能言善辩,道理一套一套罢了。

  她张嘴就要替侄女讨公道,江挽晴抢先一步开了口。

  “徐忠良,你当真不清楚,我为什么要离婚?”

  她冷冷看着徐忠良,见他皱着眉头,仿佛真实疑惑的模样,越发觉得这张面孔虚伪到令人恶心厌憎。

  没有一丝迟疑,江挽晴从帆布包中拿出那个厚厚的信封,沉默着拆开,将里面的东西,一张一张放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石墩上——

  徐骞林和陆雪纯在交谊舞会上身体相贴,相视而笑的照片;

  南大校刊上剪下来的简报,徐骞林和陆雪纯肩膀挨着肩膀,亲密无间的合影;

  项目组出游,聚餐,各种场合两人出双入对,亲昵得旁若无人的抓拍。

  一张又一张,曾是陆雪纯用来挑衅她的战利品,也是田美芬对外炫耀她儿子有本事的资本。

  如今摊开在所有人面前,她内心毫无波澜,只冷冷看着徐忠良。

  “这些照片,你应该没少见过,不陌生才对。”

  交公粮的动静没了。

  过秤的也不急着过秤了,算账的也不拨算盘了,长长的队伍散了大半,全围过来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

  那一张张照片,所有人看得清楚,眼睛也瞪大了。

  徐家那儿子是村里出了名的俊俏男儿,后来上了大学,做了教授,有出息又风光,村里人没少传阅他上报纸的报道和照片,老一辈也常挂在嘴边夸。

  又夸江家爹妈有远见,临死前把徐骞林给定下,让他做了江家女婿。

  有这么个出人头地的女婿,江家也算是光宗耀祖了。

  可跟上官方报纸的照片不同,这些非官方对外的照片里头,江家女婿身边那个跟他亲亲热热的女人,没一张是江家闺女。

  王会计摘下老花镜,看看照片上搂着别的女人,笑得春风得意的江家女婿,又看看抿唇沉默的江挽晴,摇摇头,重重叹了口气。

  有脾气暴的,憋不住当场骂了一句:“狗男女!”

  “我说呢,好好的媳妇怎么闹到要离婚。”

  秋嫂咬牙切齿,扭头看向田美芬和徐忠良。

  他们穿得光鲜,在一众穿得朴素的村里人中间格外扎眼,可秋嫂看他们的眼神,却嫌弃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。

  “婆婆苛待儿媳,公公装好人,对儿子的丑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儿子在外头偷腥,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!”

  旁边的阿姐也看不惯,气呼呼道:“江家对你们可是有恩的!收了人家的田产宅子,答应好好待人家闺女,转头又卖宅子又让儿子在外头养女人,不就是欺她爹妈都不在了吗!”

  “吃人绝户,吃相还这么难看?”

  四面都是刺耳的谴责,听得田美芬面红耳赤,她那张平日里不饶人的嘴,此刻像被人糊了层浆糊,张也张不开。

  只能拿眼睛剜着江挽晴,恨不得把江挽晴活活给撕了。

  徐忠良一贯圆滑,此时也是脸色变了又变,面对这些照片,再多的场面话都变得苍白无力。

  一时僵在那儿,连句像样的圆场话都找不出来。

  江玉莲则是红了眼眶,颤抖地握住江挽晴的手。

  接亲那天,徐骞林为了陆雪纯弃侄女而去,她就知道这两人关系不正常。

  可她没想到他们这么明目张胆,更不敢想侄女看到这些照片时,该是什么心情。

  江挽晴感觉到她的手在抖,反而平静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无声安慰着她。

  这些照片曾经刺痛过她,但如今,它们只是她用来撕开徐家伪善面皮的武器。

  她没有再看那些照片,也没有看徐家人一眼,转过身,面向那些或愤怒、或不忍、或红了眼眶的乡亲们。

  而后,吸了一口气,郑重地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“各位叔伯婶娘,我这次回来,不是为了跟谁算账,只是想给我爸妈迁坟,让他们九泉之下能安息。”

  “但我家的老宅和地皮都不在我手里了,我需要一小块地皮安葬他们,村里谁家愿意卖一小块地给我,让我爸妈入土为安,价格上好商量。”

  几个婶子已经在抹眼泪,秋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。

  还没开口,被人群外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打断——

  “什么卖不卖的?不像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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