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挽晴猛地抬起头来,对上他沉沉如渊的凉眸,双眼缓缓瞪大。

  他无缘无故这么问,一定是她做了什么。

  她拼了命回想,想起昨夜江边的风,粼粼的水光,甜香的酒气,刺眼的白光,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可喝醉了发酒疯的人她不是没见过,哭的,闹的,抱着人不撒手的,什么都有。

  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可能也是那副模样,她一阵头晕目眩,脸也红了,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去,连道歉都语无伦次。

  “抱歉,如果我做过什么——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江挽晴以为听错了,猛地抬起头,求证似的看他。

  秦渊将她这副又慌又怯的模样看在眼里,宿醉未消的小脸涨得嫣红,那点媚红从脸颊漫到耳根,动人至极。

  偏偏那双眼睛湿漉漉,颤巍巍的,尴尬与忐忑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。

  他喉结微微滚动,原本想说什么,又哑然。

  早就知道,她不擅长撒谎,尤其在他面前,那点心思轻易写在脸上。

  “你酒后很安分,很快就睡着了,什么都没做。”

  秦渊哑声说着,心里想的却是昨夜坐在床边看了她一夜,酝酿了一整夜最想问的那句话。

  可对上她满眼的清澈与惊慌,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。

  往事已去,他要的是她的未来。

  这时,敲门声从门外传来。

  邵琦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营长,快六点了。”

  枇杷巷的住户起得早,再过一会儿巷子里就该有人走动了。

  江医生是已婚人士,营长一个男人大清早从她屋里出去,被人看见了,口舌是非少不了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秦渊应了一声,又深深看了江挽晴一眼,迈开步子走了两步,到门口时,挺拔的背影顿了顿,停住。

  沉默了好几秒,沉沉的嗓音才传过来:“江同志,送我一段吧。”

  意料之外的要求,让江挽晴愣了一下。

  秦渊没有回头,晨光熹微,疏疏落落地洒在他脚边,却照不到他身上。

  他站在门前的阴影里,逆着光,像一道冷峻而沉默的剪影。

  江挽晴看不到他的表情,只看着那道背影,恍然有种错觉——

  他要她送的,似乎不只是走出巷子的这段路。

  可他的心思,她又向来猜不到,也不好多问,只想着他昨夜送她回来,还给她处理了手上的伤,送他出门是应该的。

  也知道他喜静,身份又敏感,被人瞧见,平添麻烦。

  “我知道有条小巷子,安静,出去也快。”

  她快步上前带路,走到门口时恍然觉得好像漏了点什么,可看到候在门边的邵琦,没顾上多想,只朝他点了点头,便在前面带路。

  小巷很窄,也很静。

  江挽晴走在前面,一路无话。

  拐过几个弯,远远看到巷口的大榕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车,她停下脚步,想了想,还是转过身来,朝着秦渊微微欠了欠身。

  “秦长官,昨晚的事,还是要谢谢您。”

  她低着头,晨光落在她脸上,薄薄一层暖色映着白里透红的脸颊,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淡淡金辉。

  许是还没梳洗,几缕碎发乱糟糟地翘着,头顶小发旋也跟着翘起一小撮,随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,毛茸茸的,像雏鸟刚探出巢的绒羽。

  与昨夜那个酒气氤氲,坐在他腿上缠着他脖子的妩媚模样,判若两人。

  她大约不知道,自己醉酒后是何等动人的。

  秦渊看着她头顶那个发旋,喉间动了动,“若真想谢,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喝酒。”

  江挽晴像被揭了什么短似的,脸颊一热,绯红迅速漫过耳朵,连耳垂都染上了薄薄的嫣色。

  秦渊看着她那抹艳红,顿了两秒,“若真想喝,至少——”

  “不喝了。”

  江挽晴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飞快打断他,耳朵都红透了,“以后都不喝了。”

  秦渊点头,不再说什么,“回去吧。”

  江挽晴乖乖点头,往回走。

  秦渊目送她走远,直到她拐了个弯,消失在青砖墙后,才收回视线,转身回到吉普车上。

  后座上,那份牛皮纸文件袋还搁在原处,旁边是昨晚邵琦从桥头收起来的半包花生糖。

  赵临坐在驾驶座上,见营长在江挽晴屋里呆了一夜才出来,表情还带着几分没缓过来的震惊。

 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,什么也没敢说。

  邵琦目光扫过秦渊带上车的那把黑伞,也没有多问,只开口请示:“营长,那半包花生糖,要不要给江医生送回去?”

  “不必。”

  秦渊将伞放在身侧,视线注向那包花生糖,静静看了一会儿,目光移向车窗外。

  这时,车拐了个弯,上了河堤路。

  这是回军区的必经之路。

  桥头就在前面,那是江挽晴昨夜喝闷酒的地方,花生糖和空酒瓶都被邵琦收走,只余晨风里还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酿甜香。

  邵琦看了一眼桥头,不自觉地往后座瞥了一眼。

  秦渊眸色深暗,正望着那桥头,眉心微微绷紧,片刻后,靠着座椅,缓缓闭上眼。

  她那性子,若不是委屈到了极点,不会独自跑到无人处喝成那般,手伤成了这样都置之不理。

  转念间,便猜到了缘由。

  必与徐家有关。

  他珍而重之,连重话都不忍对她说一句的人,却被徐家人如此磋磨。

  秦渊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,被她攥了一整夜的那根手指,上头似乎还残留着她睡梦中带着依赖与安心的温软触感。

  他倏然睁开眼,目光落在身侧那份文件袋上,心头涌上一股无法消解的郁气。

  拥有她的那七年,徐骞林不配。

  徐家从她身上拿走的,欠她的,该连本带利吐出来。

  秦渊拿起文件袋,递向邵琦,然后开口,声色冷厉已极:

  “整理一下,复印两份,一份送去姚季同办公室,另一份送去徐忠良上级主管单位的纪检组。”

  那股随着话语弥漫开的压迫感,让邵琦一凛。

  他双手接过文件袋,什么也没问,只沉声应道:“是。”

  江挽晴已经回到家。

  推开门,一览无余的小房子里,一眼就看到那抹军绿色还搭在椅背上,她猛地一愣。

  难怪刚才总觉得漏了些什么,伞还回去了,他的大衣还在这儿。

  她走过去拿起大衣,厚实的呢料上残着一缕极淡的松木气息,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。

  江挽晴抿了抿唇,将大衣仔细叠好。

  肩章对齐了边线,袖口翻折处也被她一点一点抚平。

  收好大衣,宿醉的头还是有些疼,恰好今天轮休轮到她,索性哪儿也没去,在家歇了一天。

  第二天,如往常一般往德明堂去。

  汤医生见她手上缠着纱布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多问,只把她打发去后院晒药材,没让她干抓药和写方子的活。

  手上的伤还有些隐隐作痛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,江挽晴便想,现在手不方便,在医馆其实帮不上什么忙,不如请几天假回乡下一趟,把老宅和迁坟的事办了。

  正要起身去跟汤医生说,前厅的电话忽然响了。

  是姑姑打来的。

  一听接电话的是她,电话那头江玉莲的声音又急又慌地传过来——

  “挽挽,老宅出事了!”

  江挽晴细问之下才知道,徐忠良先前说的要重新把老宅买回来,并不是说说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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