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敢先出声。

  方才门关着,看不清里头发生了什么,也听不真切,可那一声脆响是实打实的,再看徐骞林脸上那道红印,白净的面皮上浮着几道指痕,再傻都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

  张婶皱了眉头。

  原先是看他体面,又挨家挨户送东西,一口一个“多照顾我家挽晴”,瞧着挺有诚意,大伙儿才帮着劝两句。

  可眼下这阵仗,东西不收,话不投机,还动了手——

  一个已婚女人独自搬出来租房住,连邻居都不知道她已婚,丈夫找上门来竟是这个局面。

  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,哪个女人会把自己逼到这份上?

  她转身回了屋,再出来时,手里拎着徐骞林送她家的水果和大白兔奶糖,走过去,搁在徐骞林脚边。

  “同志,东西你拿回去吧,你们夫妻的事,我们外人不好掺和。”

  说完,退回了自家门口。

  巷子里其他几户人家见状,也悄悄把门掩上了。

  徐骞林站在那儿,没有动,也没有看她一眼,只怔怔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
  雨不知什么时候飘了下来,打在脸上,冰凉一片。

  那股火烧火燎的怒意也冷透了。

  他想,其实那句“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”说出口,或者更早,在那句“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”冲口而出时,他就有些慌了。

  因为她屋里比他预想的更简单,不过是几件衣物,一个旧木箱,几捆干草药,余下的便是稿纸、医书这些,再多也不过是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。

  全是她一个人生活的痕迹,没有旁人。

  又想到这几天,他其实第一天就摸透了她出门和回来的规律,每次送完东西后其实也没走,远远看她。

  她总是傍晚回来,手里拎着菜或者两本书,开门,进屋,拉亮那盏橘黄色的灯。

  从始至终,只有她一个人。

  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。

  是啊,她那性子,能把徐家上下照顾得周全妥帖,又怎会照顾不好自己一个人。

  可这个认知,比她被别人蛊惑了更让他恐慌。

  他忽然宁可她被人蛊惑了,宁可把姿态放低到去跟一个不存在的男人竞争,也不愿承认她根本不需要他。

  所以他口不择言,想用另一种可能来掩盖这股恐慌。

  等那巴掌落下来,等他站在这扇紧闭的门前,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
  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
  雨更大了,渗进衣料里,凉意贴着骨头往下淌。

  他依旧站在紧闭的门前,一动不动,也不躲雨。

  张婶家的窗开了一道缝,有孩子探头看了一眼,又被大人拉了回去。

  徐骞林只看着那扇依然紧闭的门,突然想起今天接到王办事员的那通电话。

  只要他不点头,程序就走不到最后一步。

  他还有时间。

  只要她还是他的妻,只要那张结婚证上还有他的名字,她走到哪儿都还是他徐家的人。

  他欠她七年,那就用两个七年,三个七年来弥补。

  余生那么长,总能把他亏欠她的,一点一点补回来。

  屋里,江挽晴已经冷静下来了。

  隔着旧灰的毛玻璃,隐隐瞥见那道模糊的影子还杵在雨里,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严,拉上窗帘。

  坐回桌前,翻开一本医书,看了几行,又合上了。

  她皱眉叹了一口气,起身去洗了把脸,没有再看窗外,早早拉黑了灯,躺下了。

  至于门外那道人影还在不在,又呆了多久才走,她没有去理会。

  入睡前只想着,若是他还纠缠不休,那过两天元旦,便不约姑姑过来了。

  所幸,接下来两天都是清净的。

  今天便是元旦。

  街面上比平日热闹了些,菜市口多了几个卖粽叶的摊贩,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
  德明堂却难得清闲。

  一上午只来了两个病人,过了中午,眼见日头偏西,大约不会再有病人上门,便提前关了门。

  江挽晴去菜市买了把菜心,称了半斤排骨,又挑了几只饱满的香菇,拎回来备菜。

  姑姑到的时候,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。

  江挽晴扬起笑容,“姑,进来坐。”

  江玉莲进门,一眼便把屋里瞧了个干净。

  五十来平的青砖瓦房,其实也没多少东西,但收拾得齐整干净。

  后院的杂草除了,靠墙种了几丛薄荷和艾草,叶子在冬日的薄阳下泛出青绿色亮光。

  那棵枇杷树入了冬反倒精神,叶子绿得发黑,枝头冒着一簇簇嫩黄的花苞,等开了春便能结果。

  颇有几分乡下老宅的影子。

  前些日子她刚知道,乡下老宅被侄女那恶婆婆给卖了,一时心里有些窝火。

  若非如此,侄女也不至于无处可去,孤身一人到这儿来租房。

  江玉莲把带来的土鸡蛋放下,又看了看江挽晴,还是有些揪心:“还是瘦了。”

  “没有的事。”

  江挽晴笑笑,给她盛汤,没提最近发生的糟心事,把话题转到表弟那儿。

  提到儿子,江玉莲这才露出喜色来,说表弟分配了工作,在农机站,不算顶好,但稳定,离家也近。

  又说表弟处了个对象,是单位的同事,对方长辈也都满意,找人算了算日子,大抵过年那阵子,去女方家提亲。

  江挽晴筷子一顿。

  姑姑知道她想什么,拍拍她的手背:“那姑娘是信阿智的,公安那边早就还了阿智清白,人家姑娘不傻,私底下拐着弯打听到了一些事。”

  “说那个叫白苏苏的,就是当初告阿智非礼她的那个女同学,偷偷跟她处的那个农村对象跑了,说是铁了心要追什么真爱,家里拦都拦不住。”

  “但那男人家里条件很不好,她在那边吃了不少苦,听说人瘦得没形了,家里人想把她接回去,她不肯,嫌丢人……”

  江玉莲摇头,倒没有幸灾乐祸,只是感慨。

  江挽晴却皱了眉。

  白苏苏就是听了陆雪纯的挑唆,为了跟那男友在一起,才诬陷表弟非礼她,中途还吞药自杀过。

  没想到兜兜转转,她还是走了那条路。

  突然又想起邮局门口,田珍珍攥着票券时的得意,满嘴说着“雪纯都帮我安排好了”。

  那歌友会的日期,好像就是元旦这几天。

  这么说,田珍珍这会儿大概率在花城。

  江挽晴眼皮一跳,邮局门口便莫名产生的预感,隐隐又浮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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