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炳成被锁进诏狱的当晚,大雪封了顺天府的九门。

  天刚交四鼓,宣武门甲字第一号官舍的铜环就被人拍得啪啪乱响。

  周大有顶着两只熬得发青的黑眼圈,披着棉袄去开门。门板一拉开,外头站着两个穿青绸短打的中书舍人,手里擎着风灯,嘴里吐着白气,脸色沉得难看。

  “江西解元沈玉堂何在?”领头的中书舍人手里亮出一面牙牌,“内阁有旨,宣各省魁首入紫禁城东暖阁直庐,考校文风。”

  沈玉堂正坐在暖炕前默写历科殿试的制诰。听见动静,他提笔悬墨,抬头看向林昭。

  林昭正拿小银剪子剪去油灯结出的灯花。他眼皮都没撩一下,只把案头那张写满字迹的泛黄信纸折成长条,塞进袖袋。

  “穿大衣服,”林昭站起身,从木架上取下那领簇新的玄狐领大氅,“走,先生陪你进宫去见见王大学士。”

  ……

  紫禁城东华门外,雪下得有一尺厚。

  两排身披重甲的禁军立在宫墙夹道里,手按佩刀,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
  沈玉堂落后林昭半步,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。引路的中书舍人一路上连个嗝都没打,脚底生风,拐过文华殿东侧的夹道,在三间青砖红柱的抱厦前停下。

  门楣上挂着黑漆金字匾——“翰林直庐”。

  帘子一掀,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着炭火气直往鼻孔里钻。

  屋正中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平头案,案后坐着个五十上下的干瘦官员,穿正三品孔雀补服,头戴乌纱,颌下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须,手里端着一杯龙井,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。

  内阁首辅严宽的心腹、翰林院掌院学士,王侍读。

  平头案两侧,已垂手站了六七个年轻举子,都是直隶、山东、浙江几省的解元。一个个低眉顺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“江西解元沈玉堂到了。”中书舍人躬身唱名,随即退了出去。

  王侍读没抬头,茶盖在碗沿上刮出刺耳的轻响。足足过了半炷香工夫,他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撩起眼皮,视线越过沈玉堂,直接落在了林昭身上。

  “生员林昭?”王侍读声音发尖,透着股刻薄劲,“此乃天子近畿、内阁值舍。沈玉堂是解元,奉旨受考;你区区一个未仕的廪生,也敢擅闯大内?”

  林昭往前站了半步,神色自若:“回大人,大周《会典》卷五十二明文载:‘士子入觐考校,得携经师一名前行引奏。’学生是沈玉堂的授业师,按律在此候差。”

  “哼,牙尖嘴利。”

  王侍读冷笑一声,枯瘦的手指抓起案头一卷摊开的草纸。

  那正是沈玉堂前几日在醉仙居留下的手迹——《九边足饷平戎策》。

  “啪!”

  草纸被王侍读重重摔在桌案正中。

  “沈玉堂,你好大的胆子!”王侍读猛地站起身,手按在案边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玉堂,“本官奉内阁严首辅之令,预审诸省解元的策论文理。你这篇平戎策,满纸浮浪,巧言利析!居然敢妄论‘大内内库岁拨内帑’之数!”

  站在两侧的几个外省举子闻言,脸色全变了,悄悄把身子往后缩了半步,生怕被溅上一身血。

  王侍读指着沈玉堂的鼻梁,声音越提越高:

  “九边钱粮,自有户部大司农筹措调度;宫闱内库,乃天子私囊家财!太祖祖训第二条白纸黑字:‘外臣敢有窥探内库岁费者,斩!’你一个戴罪之身刚除籍的狂生,竟敢在策论里把手伸进天子的私房里去!你眼里还有祖制吗?!还有天子吗?!”

  王侍读抓起紫毫笔,蘸饱了鲜红如血的朱砂,作势就要在沈玉堂的名字上画大叉:

  “今日本官就以翰林掌院之权,票拟你‘文风乖张、窥探宫禁’!免去会试资格,发回原籍,永不叙用!”

  猩红的笔尖离沈玉堂的名册只差一寸。

  周围一片死寂。

  “大人且慢。”

  沈玉堂面色如常,两手理了理衣袖,昂首上前迈了三步。

  少年身形挺直如枪,目光平静地迎上王侍读阴鸷的眼睛:“敢问学士大人,大人所引的太祖祖训,出自何典?”

  王侍读一怔,怒喝道:“太祖《皇明祖训·首章》!天下读书人谁人不知?!”

  “既然大人读过首章,敢问大人,可读过《太祖宝训》卷十七第四条?”

  沈玉堂语调清越,吐字平缓,声音响彻整座直庐:

  “洪武十四年冬十月,户部尚书徐铎奏请以内库实边。太祖皇帝御批:‘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内库之藏,亦民脂膏也,兵荒荐臻,何私之有?’敢问王学士,太祖说‘内库亦民脂膏,何私之有’,大人今日却当着满堂士子的面,指斥天子藏私,视万民赋税为一姓私产!”

  沈玉堂猛地抬头,逼视王侍读:

  “学士大人,你口口声声尊奉祖制,背地里却把太祖定为盘剥黎庶、独吞脂膏的贪鄙之君!陷君父于不义,离间君臣大体,大人这篇圣贤书,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!”

  “放肆!狂悖!反了你了!”

  王侍读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气得浑身发抖,握着朱笔的手抖得像打摆子,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:“来人!叫大汉将军!把这个狂徒拖出去大杖伺候!”

  直庐门外两名带刀的禁军校尉刚跨进半只脚。

  林昭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细的竹筒,往掌心里倒出一封用双层油布裹着的信札。

  他拨开门外的禁军,几步跨到平头案前,反手把信札拍在桌上。

  “王大人,叫大汉将军之前,先认一认字。”

  林昭声音极冷,指尖点在信札右下角那方指甲盖大小的朱红私印上。

  王侍读低头一扫,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,浑身猛地一抽搐,眼里的怒火在刹那间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恐慌。

  那封信上,是一手名动京师的瘦金馆阁体。

  字句写得极隐晦,但落款赫然是王侍读的私印——“修竹斋主人”。

  “天启五年六月,南昌盐运使曹秋白送进京城的十二尊赤金佛像,共折银一万八千两。”

  林昭双手撑在桌案边沿,凑近王侍读的耳廓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:

  “王学士收了佛像,连夜替首辅严大人草拟了‘江西私引通融折’,顺手把沈鹤鸣参奏曹秋白的密折,压在内阁直庐的地砖底下整整三年。”

  林昭抬手,轻轻拍了拍王侍读那张毫无血色的面颊:

  “王学士,你说我现在拿着这封信,跨过文华殿后头那道垂花门,递到杨延和杨阁老手里,御史台今晚会不会把你的‘修竹斋’给抄个底朝天?”

  王侍读双腿发软,手里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,上好的朱砂溅了他一身,如同一滩滩血迹。

  信是真的。

  当年曹秋白送礼,为了求个安心,硬逼着他写了这封回信保底。曹秋白落马后,他以为这东西早被一把火烧了,没想到竟落在了这个叫林昭的煞星手里!

  一旦捅到御前,不仅他要掉脑袋,首辅严宽为了自保,第一个就会剥了他的皮!

  “你……你想怎样?”王侍读牙齿咯咯作响,冷汗顺着两撇短须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  屋里的几个外省解元见王侍读突然神色大变、冷汗如雨,全吓傻了,连头都不敢抬。

  林昭退后半步,从桌上抓起那本评定文风的名册,轻轻推到王侍读鼻尖底下。

  “把笔捡起来。”林昭指了指案上的朱笔。

  王侍读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,颤颤巍巍伸出手,在桌上摸索着抓起笔杆。

  “写。”林昭盯着他,“沈玉堂策论,如何?”

  王侍读深吸了一口发颤的气,手抖得不成样子,在沈玉堂的名字旁边,一笔一划写下八个朱红楷字——

  【格局雄阔,王佐之才。】

  写完最后一笔,王侍读整个人虚脱般瘫回了太师椅里,大张着嘴喘粗气。

  林昭看了一眼名册,满意地收回桌上那封信札,重新塞回袖口深处。

  他整了整领口,朝着瘫软在座上的正三品翰林掌院拱了拱手。

  “谢王大人赏识。”

  林昭嘴角扬起一丝讥诮的冷笑,转身朝沈玉堂招了招手:“玉堂,字考完了。回官舍,吃热锅子去。”

  沈玉堂躬身一揖,从容转身。

  两人迎着廊下的穿堂风,踏碎门槛外的厚厚落雪,并肩走出文华殿夹道。

  身后,直庐大门轰然关闭,隐约传来瓷茶盏摔在地上砸得粉碎的脆响。

  雪越下越紧。

  林昭站在午门外的金水桥头,回望紫禁城重重殿宇,冷笑一声:“首辅的狗腿子退了。明日清晨大朝会,张正阳,该你上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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