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把一件夹袄从包袱里抽出来,甩手丢给周大有。

  “话少说。”

  周大有张嘴想接一句,夹袄糊了他一脸,等他从布料里挣出来,林昭已经推门走了。

  外头黑透了,三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,七个人缩着脖子摸黑往贡院方向赶。方竹青走在前头,那条伤腿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响,后面的人跟着声音走,不用看路。

  拐过最后一条巷子,贡院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。

  林昭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
  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,结果贡院外的空地上已经乌压压挤满了人。火把插在两侧的铁架上,把几百张脸照得忽明忽暗,冷风一过,火苗歪成一溜儿,影子在地上乱晃。兵丁扛着长枪站成两排,枪尖上的铁刃反着橘红色的光。

  七百多号考生按县别排成数条长龙,前头的缩着脖子跺脚,后头的踮着脚尖往前探。三月天,冻得直哆嗦,呵出来的白气一团接一团,散都散不开。

  安义县的队伍排在丁字号搜检通道,位置不好不坏,前面还有二十来个人。

  林昭领着五个人排进队伍,沈玉堂站在通道外侧的角落里,提着那个旧包袱,不进不退。

  马车声从街口传过来。

  不是一辆,是三辆,前后跟着四个提灯笼的仆从,排场比县太爷出巡差不了多少。车帘掀开,陈锦第一个跳下来,青衫外头裹了件毛领斗篷,折扇插在腰间。身后七八个陈家私塾的考生鱼贯而出,一个个衣着齐整,脸上松弛得很。

  他们没排队。

  贡院东侧开了一道小门,有个书吏弓着腰迎上去,低声说了几句,陈锦点点头,领着人就往里走。

  经过安义县队伍的时候,陈锦的脚步慢了那么一拍。

  他偏过头,扫了一眼排在队伍里的方竹青和周大有,没说话,只是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,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
  那一下敲得很轻,但周大有听见了。

  方竹青也听见了。

  周大有的腮帮子鼓起来,方竹青一把摁住他的胳膊,指节都陷进肉里。

  陈锦已经走远了。斗篷的毛领在火光里晃了两下,消失在那道小门后面。

  “稳住。”林昭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,不大,刚好够前面两个人听见。

  搜检开始了。

  丁字号通道的流程跟县试差不多,但规矩更重。外衣脱掉,腰带解开,鞋底翻过来查,发髻打散用篦子过,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,连干粮都要掰开看看里头有没有塞纸条。

  动作粗,态度差,几百人排着队等着被翻个底朝天。

  林昭站在通道外面,不是考生,进不去,只能隔着栅栏往里看。

  负责丁字号通道的书吏是个三角脸,颧骨高,两只小眼睛挤在一起,盯人的时候带着股阴测测的劲儿。他手里捏着一本名册,每过一个人翻一页,翻一页放一个,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

  钱粟第一个上去。

  书吏翻开名册,头都没抬:“姓名,籍贯,本经。”

  “安义钱粟,本经《论语》。”

  十五岁的少年声音不大,一字一顿,稳得很。

  书吏扫了他一眼,挥手放行。

  孙思源第二个。

  “安义孙思源,本经《诗经》。”

  书吏多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觉得药铺学徒来考试有点新鲜,但名册上白纸黑字写着,没毛病,放了。

  方竹青第三个。

  “安义方竹青,本经《春秋》。”

  书吏的小眼睛往下扫了一截,落在方竹青那条腿上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翻页,放行。

  周大有第四。

  “安义周大有,本经《春秋》。”

  书吏嗯了一声,摆手。

  四个人过得顺顺当当。

  林昭的手指攥着栅栏的铁条,没松。

  因为第五个是马平川。

  马平川走上前去的时候,脚步比前面四个人都慢。他的考篮挎在右肩上,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微微动。

  林昭看见了那只手。

  手指在考篮的把手上有节奏地敲,一下,两下,三下,间隔均匀。

  昨晚的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。五个人睡下之后,他单独把马平川叫到了院子里。槐树底下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林昭说了一段话。

  “府试搜检跟县试不一样,书吏不认识你,有可能故意刁难。”

  马平川没吭声,肩膀又往里缩了一点。

  “如果有人冲你吼,让你报名字,你一急就会卡。对不对?”

  马平川的喉结动了动,点头。

  “所以你不要去听他说什么。他吼他的,你干你的。在心里默念《周易》六十四卦,乾、坤、屯、蒙、需、讼……按顺序念,同时用左手在考篮上敲节拍,一个卦名敲一下。”

  马平川抬起头看他。

  “你念到第三拍的时候,心跳就会慢下来。念到第五拍,外面的声音就没了。这招不是我教你的,是你自己在关帝庙后院坐了六年练出来的东西,我只是帮你找个节拍器。”

  林昭拍了拍他的膝盖。

  “到时候你不用管他问什么,把该说的一口气说完。名字、籍贯、本经。就这三样。说完了他爱查不查。”

  ……

  搜检通道里。

  三角脸书吏翻到马平川那一页的时候,动作跟前面四个人完全不一样。

  他没有低头看名册。

  他把名册重重地合上,往桌面上一拍。

  “你!”

  声音拔得很高,在空旷的通道里嗡嗡回响。

  “报上名来!何方人氏,本经为何?说快点!”

  语速极快,一个字追着一个字。

  后面排队的考生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  马平川站在搜检台前,嘴唇张开了。

  “马……马平……”

  第二个字卡住了。

  喉咙里的气堵在那儿,上不去下不来,舌头压根不听使唤。冷汗从鬓角冒出来,沿着下颌往下淌。

 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。

  后面外县的队伍里,有人嗤笑出声。

  “结巴也来考府试?”

  “连自己名字都报不清,贡院的门槛也太低了吧。”

  “莫不是冒名顶替的?找个结巴来顶缸,这也太离谱了。”

  嘲笑声一浪接一浪。

  三角脸书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:“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,疑似冒籍!来人——”

  他朝旁边的兵丁招了招手。

  “把他给我带到旁边棚子里,脱光了细查!查一个时辰!”

  一个时辰。

  考题半个时辰后就发了。查完一个时辰出来,别人都写了大半篇了。

  栅栏外面,林昭的指节攥得发白,但他没动。

  他动不了。廪生闯搜检通道,那是干扰考务,比马平川被拖走的后果严重十倍。

  兵丁已经往前迈了一步。

  方竹青过了搜检之后一直没走远,杵在通道出口处,攥着考篮带子的手青筋暴起。周大有站在方竹青身后,牙咬得咯吱响,半只脚已经跨出去了。

  就在这时,马平川闭上了眼。

  左手搭在考篮把手上。

  敲了第一下。

  乾。

  第二下。

  坤。

  第三下。

  屯。

  周围的嘲笑声、书吏的呵斥、兵丁的脚步声、风灌进通道的呜咽——所有声音在第三拍之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。

  跟关帝庙后院一样。

  那个坐了六年的院子,石板地,破墙头,风从豁口灌进来,他抱着一本《周易》从早坐到晚,外面的世界跟他没关系。

  他睁开眼。

  没有看书吏。

  视线钉在前方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。

  然后他开口了。

  “安义马平川本经周易不曾冒籍查验请便。”

  没有停顿,没有卡壳,没有重复。一口气吐出来,字字咬得干干净净,声调平得不带起伏。

  通道里安静了。

  三角脸书吏愣在搜检台后面,名册攥在手里,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堵在喉咙里,硬是没蹦出来。

  他刚才已经想好了——等这个结巴越急越说不出来,他就再追一句“口齿不清者依例需加验”,把人拖进棚子里,拖一个时辰再放出来,考试也就废了大半。

  可这人把话说完了。

  一个字没卡,一个字没错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一个穿绿色官服的中年人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巡视用的名册,提调官的牌子挂在腰间,铜质的,晃一下亮一下。

  三角脸书吏的脸色变了。

  提调官皱着眉扫了一眼搜检台上摊开的名册,又看了看马平川。

  “名册核对无误?”

  书吏嘴唇动了动:“是……无误,但此人方才——”

  “无误就快放行!后面还排着几十号人,磨蹭什么!”

  提调官甩了句话,转身继续往前巡。

  书吏咬着后槽牙,把名册翻到下一页,手指在纸面上狠狠搓了一下。

  他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

  马平川提着考篮迈过搜检通道的门槛。

  脊背挺得笔直。

  从头到尾,肩膀没有缩过一次。

  栅栏外面,林昭松开了攥着铁条的手。指节上印了几道红痕,他甩了甩手,什么都没说。

  沈玉堂站在角落里,提着旧包袱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。他一直看着马平川的背影,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号舍的方向。

  贡院内侧的廊道下,陈锦靠在柱子上,折扇抵着下巴。

  他看见了马平川过关的全过程。

  扇子一收,往掌心里啪地一磕。

  旁边的瘦高个儿凑过来:“锦哥?”

  “这结巴算他运气好。”陈锦把扇子插回腰间,转身往号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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