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
  沔阳县衙门前已经是人头攒动。

  丁居仁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手里攥着陆安年昨夜画的那张平底船图纸,来回踱步。

  几十个沔阳县手艺最拔尖的老木匠、老船匠,正聚在府衙前,小声的交流着。

  带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船匠,名叫陈阿斗。

  这老头造了一辈子船,是城里手艺最好的,也颇有威望。

  此刻,陈阿斗盯着丁居仁给的图纸看了半天,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。

  “丁大人,您这不是难为小老儿吗?”陈阿斗抬头看向丁居仁,满脸苦相,“这图上的船,没尖头,底是平的,老头子造了一辈子船,就没见过这路数!”

  “你别管这路数对不对,图纸给你了,就照着这个样子,三天造五艘出来!钱粮官府足额给大家伙,能不能干?”丁居仁压着焦虑,直接问道。

  “造不出来!”陈阿斗两手一摊,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
  “还缺什么?”丁居仁问。

  “缺人,缺木材,什么都缺啊!”陈阿斗伸手指着满院子的匠人。

  “全城的匠人都在这了,三天...就算有足够的木材,也顶多做一艘出来,再多是真没办法了!”

  “丁大人,您应该也知道......”陈阿斗叹了口气,表情有些难看,“造船可不是搭鸡窝,刚砍下来的生木头含着水,用来造船,下了水泡几天就得变形开裂,造船得用阴干透了的老木料。”

  “您限期三天,小老儿上哪去给您找那么多阴干定型的好木料去?”

  “沔阳县的木料铺子基本上都关门了,全城翻个底朝天,也凑不出一艘船的材料来啊!”

  听到这话,丁居仁张了张嘴,哑火了。

  老船匠说的是实话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
  他昨晚就跟陆安年说了这个问题,现在人是找齐了,可没木料,工匠们也只能干瞪眼。

  这县令才当了一天,难道第一件差事就要办砸了?

  就在丁居仁急得团团转的时候,县衙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。

  “轰隆轰隆——”

  脚步声伴随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,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
  丁居仁抬头,只见长街尽头,赵铁牛扛着一柄破甲锤,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。

  跟在身后的,则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卒。

  甲片碰撞声哗哗作响。

  而吸引他目光的,却不是这些甲士,而是甲士中间,护卫着的几辆沉甸甸的加长大板车。

  板车上盖着厚实的油布,遮得严严实实,拉车的骡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显然车上装载的东西不轻。

  “赵将军,您这是?”丁居仁迎上前。

  “丁大人,大家都在呢?”赵铁牛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,随后大手一挥,“弟兄们,把车上的布掀了,给丁大人掌掌眼!”

  几名重甲步卒立刻上前,将板车上盖着的油布一把掀开。

  油布扯开后,顿时露出了板车上装载的物件。

  院子里的几十个木匠原本还缩着脖子不敢多说话,此刻油布一揭开,陈阿斗的眼睛顿时一亮。

  “是木材……这成色!”

  陈阿斗连忙快走几步,扑到第一辆板车前,摸上一块足有两寸厚、三尺宽的大木板。

  那木板通体乌黑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香。

  其他的船匠也围了过来,有人跑到另一辆车前,摸着一块泛着金丝纹路的厚重板材。

  “丁大人!这是极品的百年阴沉木啊!”陈阿斗声音里带着意外和激动。

  “还有这……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!”

  “这料子,阴干了起码有三十年,敲着声音发脆,一丝水气都没了!”

  “还有这后面的,也都是好木头!!!”

  “......”

  老船匠们都是懂行的,一眼就看出了门道。

  可随后,陈阿斗发现有些不对,仔细打量起面前的木板。

  其中,那块金丝楠木前端的一个弧度,越看越不对劲。

  “不对啊……”陈阿斗伸手丈量了一下尺寸,“这形制,这厚度……这怎么这么像……”

  “棺材板?”赵铁牛在旁边大喇喇地接了一句。

 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。

  几十个木匠全懵了,仔细看了又看,面色变得有些精彩。

  丁居仁也是倒吸一口凉气,指着那几十车厚实平整的名贵木料,说话都结巴了:“赵……赵将军,这全是棺材板?您从哪弄来这么多?”

  赵铁牛把破甲锤往地上一杵,满脸得意。

  “陆大人昨晚说了,造平底船缺阴干的好木头。”

  “俺寻思着,这城里哪有那么多干透的好木头?结果大人一句话就把俺点醒了。”

  赵铁牛拍着一块巨大的阴沉木底板,哈哈大笑起来。

  “城东城南那些囤积居奇、欺压百姓的乡绅大户,昨天不是被大人下令查抄了吗?”

  “他们那些老太公、老太爷,生怕自己死后睡得不舒坦,早早在宗祠里备下了最顶尖的寿木。这些老东西有钱,用的全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极品阴沉木和金丝楠木。”

  “大人给了俺一道手令,俺昨夜就带着弟兄们,一家一家宗祠砸过去,把那些还没装人的老棺材本全给拆了扛过来了!”

  丁居仁听完,两眼一黑,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
  把全城大户的寿木棺材板全拆了拉来造船?

  不是,这主意是不是太......

  这事也就陆大人敢想敢干!

  这简直是要把那些大户全得罪死了!

  而且去人家祖祠...这是把人祖宗都拉出来鞭尸啊!

  “赵将军,那…那些大户能答应?”丁居仁咽了口唾沫,表情古怪到了极点。

  “不答应能咋地?”赵铁牛冷哼一声,“城南张家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东西,抱着他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死活是不撒手,哭得眼泪鼻涕直流,就差没哭死过去。”

  “俺当时就把这破甲锤往他面前一放,问他,是留着脑袋以后继续吃食,还是现在就让他躺进那金丝楠木棺里,俺连夜找几颗长钉给他封上!”

  “那老东西当场眼泪就憋回去了,一个屁都没敢再放。”

  赵铁牛说到这,笑得更欢了。

  “丁大人,你就别操心了,反正拆出来的底板都在这了,又厚实又宽大,最适合造那什么平底船!”

  丁居仁彻底无言以对。

  他现在对陆安年除了敬畏,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

  这位陆大人,雷霆手段用起来,还真是百无禁忌。

  不过所做之事,又皆是为了沔阳县的长治久安,偏让人找不出一点毛病。

  现在他突然觉得,自己先前安排百姓抢粮的手段...都有点小儿科了。

  这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祖师爷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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