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号角响到天明,泊地最外面的一座望楼便被拆了。

  叛军顶着木板靠岸,砍断楼脚,拖着绳索将它拽进水里。

  楼上两名守卒没来得及退下,连人带弩栽入河中。

  此后十余日,卢琚几乎日日催兵攻打。

  陈顺的左腿中了箭,仍带人守着仓舍。

  李炘不断换兵增援,却始终没有出栅追敌。

  水面上全是谭军的船,追出去容易,回头便可能被截在城外。

  直到马殷的来使抵达。

  “我家将军已过清远,舟人说,前面水口皆有贼船,运兵的船过不去。将军欲先登岸,请大王示下。”

  李炘立即起身,要向来使问明登陆之处。

  杨洞潜却拦了一下,将一个穿短褐的老汉叫到近前。

  “先听他说。”

  老汉名叫何老七,早年在广州官船上掌舵,卢琚夺府后,才从军营逃了出来。

  昨日杨洞潜遣人联络城外船户,送回消息的便是他。

  谭军后方水寨里,除了粮械,还有大批修船匠、备用帆索与木料。

  “贼船撞坏了,便拖去那里修。城下这几十条船,每日都有来回的。”何老七伸手指了指北面

  “岸上的营兵不算多,可咱们的人进去,也跑不出来。”

  李炘听明白了。

  “该让马将军打那里好?”

  “请马将军先夺泊地。”杨洞潜道

  “谭氏牙兵占着船,操舟的却有不少是旧船户,他们怕的是弃舟以后无处可去,再落回谭氏手中。后寨若归官军,便有人敢投过来了。”

  李知柔望向河面。

  叛军退回端州,往后仍能堵住西江。

  朝廷要在广州站稳,总得有自己的船。

  “给马殷回书,先取后寨,护住船场。李统领,你看准机会出战,尽量多杀伤贼船!”

  李炘应下,又问何老七敢不敢随军。

  老汉看了看他身后的甲士,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小人敢,只求将军到船上,别把掌舵的也杀了。”

  ……

  次日一早,谭弘玘先得到了湖南兵登陆的消息。

  卢琚也慌了,连声催他将船靠近。

  “先拿下泊地,湖南兵便是来了,也进不了城!”

  谭弘玘当即调船。

  十余条战船逼近外栅,弓手藏在木板后,轮番向仓舍放箭。

  船一靠岸,牙兵便放下跳板,呐喊着往上冲。

  岸上的卢军也同时压了过来。

  最北面一段木栅很快被拆开,守卒来不及堵口,被涌入的牙兵杀得连连后退。

  陈顺拄着长枪赶去,一名亲兵却扑倒在他面前,背上插着两支箭。

  水上的箭已经能射到仓门!

  “盾牌过来,先把人拖下去!”

  几名军士刚奔出来,便被射倒,余下的人伏在墙根,连头也抬不起。

  卢琚在栅外看得大喜,亲自提刀督战。

  “杀进去!夺一间仓,赏钱百贯!”

  牙兵踩着倒下的木栅涌入,西门也在此时打开。

  李炘带殿直赶到仓后,迎面便遇到几个背着伤兵退下的旧卒。

  他拨出一队人去接应陈顺,自己却没有往缺口挤。

  敌船上的牙兵正争着登岸,船边的跳板还没收。

  “弩手压住船头,余下的跟我来!”

  殿直沿仓后小路冲向水边。

  卢琚起初以为他们要绕击登岸牙兵,直到看见李炘一刀劈翻守在跳板前的军校,才猛然醒悟。

  “拦住他们!把船撑走!”

  船上也响起惊呼。

  两名殿直刚踏上木板,对面的舟兵便合力一掀。

  木板翻起,两人重重跌进水里,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来,便沉了下去。

  李炘心中一凛,立即喝住后队。

  “先钩住船!”

  何老七带着几名舟人冲到岸边,长钩攀住船帮,将抛来的缆绳绕上木桩。

  船尾已开始摆动,几个人被绳索拽得踉跄,李炘当即拨兵压住缆索。

  身后弩弦齐响。

  船头一名军校刚举起盾牌,胫骨便被弩箭射穿,惨叫着跪倒。

  旁边两人去抬他,又被第二轮箭逼退。

  木板重新搭上。

  李炘举盾踏了过去,一杆长枪迎面刺来,撞在盾上,推得他险些失足。

  他蹲身稳住,身后的殿直已经递出长槊,将持枪者捅翻。

  三人、五人,接连登船!

  李炘一脚踹开挡路的尸首,横刀劈向扑来的舟兵。

  刀锋砍开皮甲,血溅了半边船舷。

  “短兵上来!长槊的守住跳板!”

  甲士迅速换位,沿甲板向后挤去。

  一名谭军牙将挥刀连斩,第一刀砍得殿直肩头一沉,第二刀还没落下,便被两面盾夹住,腰腹间接连挨了数刀。

  他倒下以后,余兵终于退了。

  有人钻进舱中,有人翻过船帮跳水。掌舵的军士也要逃,被何老七一把抱住。

  “我是老何!别跑,快把舵稳住!”

  那人认出他,手抖得厉害,却总算抓住了舵柄。

  第一条船还没清完,李炘已经指向旁边。

  “把那条也拉过来!”

  此处本就是卸货的窄埠,两船相距不远。

  钩杆伸过去,弩手登上已夺战船,居高射击,隔船还射的谭军顿时倒下一片。

  那船想退,船尾却撞上正往岸边接人的同伴。

  甲士趁势跨过搭起的木板,直接杀了过去!

  船头的旗被扯下,几个抱着弓的军士挤到船尾,争着往水里跳。后面接应的谭军看得脸都白了。

  这些北兵,竟真敢上船!

  ……

  谭弘玘站在后方大船上,看见前面的船接连易手,气得将传令军校踹到一旁。

  “两边围过去!放火,连船一起烧!”

  几条轻舟从侧面靠近,隔船抛来燃着的油布、火把。

  一团火落在卷起的篷布上,很快烧了起来。

  殿直正忙着厮杀,等发现时,火已窜上舱顶,将两船之间的木板也燎着了。

  一名伤卒趴在板上,身后便是烈焰。

  李炘回身去拖他,火星扑进领口,烫得他脖颈一阵剧痛。

  两名亲兵冲过来,合力将人拽回。

  “这条弃了!人先上岸!”

  他没有再争正在起火的船,命甲士护着伤兵撤回已夺的大船。

  何老七在船尾嘶喊,让岸上众人收缆。

  舵手转舵,桨手拼命划动,靠岸的军士也加入拖船,终于将大船牵回仓舍前的水面。

  追来的轻舟立刻挨了一片弩箭。

  最前一舟的弓手翻进水里,后面的船急忙撑开。

  谭弘玘还要催兵,身后忽然有人冲上船来。

  “使君,后寨破了!”

  他猛然转身。

  北面水寨上,已经升起了另一面将旗。

  ……

  马殷比卢琚预料的来得更快。

  他留一部兵牵住北面守营,自己沿乡导指引的小路绕到水寨陆门。

  寨中守兵正在往前方运箭,仓促关门,被湖南军堵在了门洞里。

  马殷率亲兵强攻,姚彦章随后带兵截住往陆营去的道路。

  一名牙将从寨内冲出,连伤两名湖南卒,还想召集部下反击,马殷却带着后队迎面压了上去。

  寨门前顷刻挤满了持槊的老卒。

  守军被压回门内,脚下绊住倒地同伴,后排还在催进,前面已经乱了。

  一刻之后,湖南兵杀入寨中。

  有人要放火烧屋,被马殷一声暴喝止住。

  “船场给我留着!去看后面的栈道,别让他们把人带走!”

  几名船匠听见,连忙从屋后钻出,指着正在解缆的粮船。

  姚彦章当即率兵冲去,截住栈道,将船上的押粮牙兵逼了回来。

  舟人四散求饶,有人直接将缆绳抛上岸。

  卢军回援的一队牙兵也到了,见栈道被占,竟不顾还在船边的同伴,隔岸便向这边放箭。

  两名搬运木料的船匠中箭倒下,余下的人惊叫着伏地。

  马殷看见对面射手正沿岸展开,立即带亲兵冲了过去。

  湖南兵卒紧跟着压上,盾牌撞开面前的弓手,长枪随即刺入人群。

  牙兵仓促换刀,前排已经被杀散。

  一名军将被堵在水边,挥刀逼住数人,马殷却没有上前与他纠缠,指挥弓手攒射,将人射翻,随即催兵继续向前。

  “跟上!别让他们回营!”

  姚彦章留兵看守船场,也率后队杀出,将败兵赶向卢琚主营。

  回援者撞进营门,身后又紧跟着湖南军,连最后一处可以收兵的地方也乱了。

  一条刚从前面退回的伤船还不知寨子已失,贴岸以后,船上军校才发现不对,拔刀逼着桨手离岸,船尾却已被人钩住。

  湖南兵顺着船帮爬上去,将他乱刀砍倒。

  消息迅速传开。

  几条同样受损的船,本就满载伤卒,操舟者见旧泊地尽是官军,索性弃了谭氏旗号,直接靠岸求降。

  谭弘玘这才真正慌了。

  他还没输光手里的船,后面的粮械、修船处却先没了,连掌舵的也开始替自己找活路!

  “收船,退端州!”

  军令传出去,正在接应卢军的船纷纷离岸。

  卢琚看得目眦欲裂,亲手砍倒一名逃卒,逼着最后百余牙兵向水边冲。

  可前面已经没有人肯来接他,身后却响起殿直的喊杀声。

  西门守军也冲出了木栅。

  陈顺被人扶着走出仓舍,看见那些方才还在杀人的牙兵丢刀逃命,忍不住举起手中长枪。

  “杀贼!”

  泊地内外,喊声陡然连成一片!

  ……

  刘隐的船这时也动了。

  他早在两日前便将舟师移到附近,原想等双方再拼上一阵,如今却再也等不下去。

  马殷拿了后寨,北兵拿了战船。等这两家会师,广州哪里还用得着他!

  “截住往西走的船!谭弘玘交给我!”

  三十余条封州兵船从侧面压出。

  谭军正在撤退,船队前后脱节,迎面又碰上封州兵,顿时乱作一团。

  谭弘玘遣人求见,许以端州钱粮,只求刘隐放行。

  来使尚未回去,刘军已占住水口,箭矢接连飞来。

  “刘隐!”

  谭弘玘破口大骂,命前船硬冲。

  两条船迎面撞在一起,桨杆折断,船头军士摔成一团。

  他亲率牙兵接舷,杀倒两人,还想夺路,侧面又被封州船贴住。

  亲兵先后倒下,舵手也弃船跳水。他回头看去,原先跟着的几条船竟各自散了。

  谭弘玘怒吼着扑向登船敌兵,肩背中了两箭,脚下一滑,重重栽倒,被人压住双臂捆了起来。

  押到刘隐面前时,他仍在挣扎。

  “昨日我的粮船从你营前过,你为何不拦!今日倒来——”

  刘隐转身挥手。

  “斩。”

  半个时辰后,两颗首级先后送到了广州泊地。

  一颗是谭弘玘,另一颗是卢琚。

  卢琚被湖南兵从浅水中捉回,押至李知柔面前,还想以招回旧部求活。

  李知柔当场下令处斩,连他许诺藏在家中的财货也没有问。

  此时岸上已跪满俘兵,水面漂着破板、箭杆与尸首。

  几条未能救下的船仍在燃烧,浓烟遮住了半边河道。

  马殷提着沾血的刀走来,正要行礼,李知柔已经上前扶住他。

  “若非将军驰援,广州危矣!”

  马殷喘了口气,正色道

  “末将擅自发兵,尚未得秦王军令……”

  “本王必替你具奏!此战若非将军之功,焉能扭转?我相信秦王不仅不会相责,还会重重有赏!”

  马殷应命,转身时,恰见刘隐的使者捧着谭弘玘首级上前。

  使者报完功,又道封州舟军正收拢降船,欲带回整顿。

  杨洞潜已从水边赶来,闻言立即抬头。

  “大王,他们连船场的工匠也在带走。”

  李知柔望向河面。

  几条降船上,已经挂起了封州旗号。

  “传本王军令,船与人都留下,请刘使君来军府议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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