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业在成都逗留近半月,秦王入蜀的消息根本瞒不住。

  顾彦晖得知后,慌得要死,连续上了三篇表文,字字都是低头认怂。

  这厮一头收了朱温的王爵、官职,一头又连忙向李业认怂。

  先追述顾氏兄弟守土之功,再痛陈东川兵困民穷,末了请朝廷念其忠勤,许他暂摄州府,今年贡赋愿加一倍。

  李业看罢,命使者带原表回去。

  五日后,安蜀、定江两军出营。

  王建率五千,葛从周率四千,两军各留两千兵守西川。

  当然,还有李业的御前殿直一千二百人。

  禁军重建后,李业的近卫力量也规范起来,御前殿直分前、后、左、右四厢,每厢只有六百人,各设统领官。

  别小看这两千四百人少,但披甲率为百分百。

  吞并关中、蜀中后,李业十分重视军工业发展。

  早在当年平黄巢时,李业就收揽了大量关中官营工坊的工匠。

  尤其是四川,从秦汉开始,就是天下最重要的炼铁产地。

  有资源、有工匠,大唐禁军的铁甲率开始迅速提高。

  为了能够普及铁甲,李业还着手让工匠对此前的唐军制式甲胄进行改制,降低制造成本。

  毕竟明光甲确实好用,但太贵了。

  新的制式甲胄,把甲片统一制式化,方便修补。

  一种是只保留胸腹等要害区域,每副甲只需三百左右甲片即可。

  而另一种,多达一千多片甲片,年产不过数百套,主要配备精锐重步兵和重骑兵。

  尤其是重骑兵,李业的西北骑兵本就不缺马,现在又有充沛甲胄,越发向着“铁浮屠”的方向发展了。

  顾彦晖早将兵马收在梓州(今四川绵阳三台)。

  城中留守三千,另有五千驻扎城外,沿官道旁的土冈筑成联营,沟栅相接,楼橹上堆满箭石。

  得知李业亲至,他连夜巡视诸寨,给牙兵加发钱帛。

  “秦王要的是东川的钱粮,若在这里耗到开春,他拿什么去取荆襄?”

  顾彦晖将酒碗塞给一名牙将,拍了拍他的肩。

  “守住这一阵,往后的官爵,我替你们争!”

  一千五百牙兵是顾氏多年蓄养的精锐,亲眷、田产都在梓州。

  他们并不关心哪一京的皇帝算数,却舍不得眼下的家业与兵权,听见这话,纷纷举碗应诺。

  唐军抵达当日,郭崇韬率前部千余人夺下近营一处土丘,又向营栅推进。

  顾军弩箭从楼上攒射,几名搬运柴束的军士相继倒下。

  郭崇韬立即收兵,守住土丘,命盾手掩护,将伤者拖回。

  对面没有追。

  李业登上土丘时,一支长箭正钉在坡下,箭尾犹在颤动。

  顾军中营架着床弩,正对官道,两侧营寨稍低,营前各有一道浅沟。

  王建指向北寨。

  “先取这里,掘土护住两侧,再把攻具移上来,必须先压制楼上弓弩,才能填沟。”

  李业看了一会儿,问道:“新弩还有多少合用?”

  “六百具,都验过了。”

  “明日集中到北寨前。葛从周的甲兵跟着,旧弩也一并调来,箭要备足。”

  王建应下,也迫不及待想试试。

  这些新弩先于车驾入蜀,交给军中的老弩手合练。

  正是已经量产了的神臂弓。

  神臂弓此前在关中之战时就已实战过,这玩意射程达一百二十余步,比此时常见强弩都远出三分之一,颇得众军将赞许。

  入长安以后,李业就让工部尚书赵瑜加大产量。

  如今已经能年产两千余具,还在扩产,预计未来每军要能装配五百具以上。

  这些年花在作坊里的钱粮,也是不可胜计,不过这些钱,总是花在刀刃上的。

  翌日天明,六百具神臂弓随军旗移到阵前。

  ……

  北寨楼上,一名顾军军校正催促部下张弓。

  唐军沿土丘缓坡推进,盾牌遮住前列,后面的弩手停在百余步外,蹲身张弦。

  这个距离,前一日双方还只是零星对射,难伤多少人。

  军校探出半身,指着坡下搬柴的唐卒。

  “放近些,射那些填沟的!”

  话音未落,坡上弩弦齐响。

  一支箭掠过他的脸,钉入身后梁柱,紧接着,右侧有人惨叫,仰面跌下木梯。

  军校刚缩回头,左臂已被另一支箭贯穿,整个人撞在栏上。

  他人都懵了,这地界离唐军弩阵还有一百多步呢!

  “举盾!”

  他捂着胳膊嘶喊,第二片箭雨已经飞来。

  楼上人挤作一团,竖起的盾牌遮住面门,却遮不住脚下,有人中箭跪倒,又绊翻了身旁同伴。

  这神臂弓不仅能射远,破甲能力也颇强,一般皮甲,哪怕是百步,也能穿透。

  营栅后也响起惊呼。

  顾军急忙还射,唐军弩手却各有盾牌、土坎遮护,射过一组,便退到后面上弦,另一组接着举弩。

  王建看得真切,亲自挥旗催进。

  “填沟!”

  军士扛着柴土奔下坡,几面大盾移到沟沿。

  原本探身便能射中的活靶,此刻已到了眼前,楼上却没人敢轻易直起身。

  一名顾军弩手伏在木板后,才将弩首探出,箭便穿过射口,打得他满脸是血。

  北寨鼓声陡然急了。

  顾彦晖赶上高台,看见沟里已填下大半柴束,脸色终于变了。

  “这是何弩,怎生射恁远?”

  “床弩呢?”

  “正向北搬,坡下进不去,须拆了再架……”

  顾彦晖推开回话的人。

  唐军贴着土丘逼近,原本正对官道的床弩够不到那里。

  照此下去,还没等移好,北寨便要被人拆开!

  他立即命楼上射手退入遮蔽,又传牙兵出营。

  “从北坡绕过去,先杀弩手!夺一具弩,赏钱十贯!”

  牙军出得很快。

  一队队甲士贴着土冈前行,临近唐军侧面,突然越过低脊,喊杀着冲了下来。

  郭崇韬所部正掩护工卒填沟,侧后只有两队盾兵。

  骤然接敌,一面大盾被撞翻,后面军士刚挺起长枪,便被扑来的顾军压倒。

  几名弩手来不及后撤,连弩带人倒在坡下。工卒也乱了,抱着柴束往回跑,险些冲入后阵。

  郭崇韬拔刀拦住最先跑来的人。

  “往南撤!谁敢冲弩阵,斩!”

  他拨出亲兵,将奔回的人向坡南引,自己率盾槊兵接战。

  顾军牙兵越来越多,前排刚被顶住,后队便沿冈侧压了过来。

  王建勒马奔到李业近前。

  “臣去收住北面,请大王移后!”

  李业却一直望着顾军营口。

  出营牙兵尚未走尽,北寨里又有人披甲跑出。

  栅后搬箭的州兵抬头张望,几个军校正在催他们去补牙军留下的位置。

  “从周!”

  葛从周就在后阵,闻声催马上前。

  “带甲兵接住他们。”李业转向王建

  “你攻北寨,顾彦晖的精兵都出来了,别让他再收回去!”

  王建猛然回头,随即抱拳。

  “臣领命!”

  两道军令同时传下。

  葛从周下马,将缰绳交给亲兵,领着千余步卒越过前阵。

  一千步卒,全部披甲,尤其是前排持盾的,被称为“选锋”,还是着重甲。

  长槊兵紧随其后,迎着顾军展开。

  远远看去,就像一片会移动的钢铁森林。

  弩兵趁势分组退向土丘,伤者被抬走,能举弩的转到丘侧,重新张弦。

  顾军前队一名牙将冲得极猛,长刀荡开枪杆,照着对面甲士肩胸狠狠劈下。

  长刀在甲片上砍过,留下深深划痕,那甲士被劈得退了半步,却仍站着。

  牙将手腕一震,刀锋竟咬在甲片之间。

  他才要抽刀,旁边伸来的长枪已刺入胁下,顿时惨叫倒地。

  “向前!”

  葛从周站在第二列,提刀指着顾军。

  前列甲士抵住盾牌,短枪从缝隙中攒刺。

  有人面门中箭,仰倒下来,身后军士立即补入。

  刀锋接连落在肩背,砸得人闷哼踉跄,阵列却一步未散。

  顾军人多,冲在前面的却被坡口挤住,后队还在催进,前队已经与唐军搅在一起,连转身都难。

  葛从周左侧两名军士先后倒下,他跨上一步,一刀斫断刺来的枪杆,亲兵随即举盾补住。

  “站稳!后列上来!”

  又一排长枪从他身旁递出。

  坡上的弩手终于寻到空隙,避开交战处,对着仍在冈侧集结的顾军后队放箭。

  距离近了,箭镞凿开甲片,有人胸前中箭,退着撞进同伴怀里,有人咽喉被穿,捂着脖子滚下土坡。刚才还在叫嚷着夺弩的牙兵,顷刻倒下一片。

  顾彦晖在高台上看得心惊,他看不太清楚,只能见到前排着重甲的甲士,还以为这一千多人全是重甲。

  这李业怎生这般肯花钱,如此精锐,若有一万,怕是天下都无敌了!

  正要派人催前队绕开,身后忽然响起喊声。

  “北寨破了!”

  王建亲率步军越过浅沟,工卒拖开拒马,斧手砍倒了已被拆松的木栅。

  顾军牙兵出营未归,仓促顶上的州兵挨了几轮弩箭,哪里还挡得住涌来的甲军!

  几名军校欲收兵守住寨门,王建却连门楼也不争,径直指挥一部向后插去,抢占北寨通往中营的道路。

  唐军将旗出现在了牙军背后。

  “回营!快回营!”

  顾彦晖连声催促,传令的人跑出去,迎面却撞上从北寨败下来的州兵。

  他们挤进中营,争着往东走,叫喊声已压住鼓声。

  李业扬鞭指向营后。

  “刘鄩,断他的归路!其余诸军,进!”

  早已候在南侧的骑兵沿缓坡驰出,绕过沟栅,直奔通往梓州的官道。

  葛从周也听见了总攻的鼓声。

  “弟兄们,随我杀进去!”

  唐军齐声怒吼,挺槊前推。顾军牙兵方才还想夺弩,眼下却连营寨也回不去,前排一退,后面的人便跟着乱了。

  有人试图跃过沟坎,被身后奔来的同伴撞倒,长枪随即追至。

  一千五百牙兵终于崩了。

  “万胜!”

  先是一队甲士举槊大呼,随即满坡皆应。

  弩手丢下空箭囊,换上新箭追随前军,方才伏在沟边的工卒也操起刀斧,越过自己填出的道路,直扑营门。

  唐军从南北两侧灌入联营,营内遍地都是弃下的兵器。

  顾彦晖被亲兵拖下高台,仓促上马,从骑兵尚未截住的小路逃向梓州。

  他跑出数里,才敢回头。

  跟来的不足百骑。

  身后鼓声如雷,唐军正押着俘兵从营口出来。

  一名尚未受伤的牙将抱住他的马镫,被亲兵强行拉开。

  顾彦晖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挤出两个字。

  “进城!”

  ……

  梓州紧闭了两日城门。

  顾彦晖将仓粮移入牙城,严令诸军守城,又命将校把妻儿送进军府,说是保护,实则人质。

  前日唐军表现太过吓人,他生怕这些丘八倒戈。

  外面的招谕已射入城中,交城者免罪,家属田产也能保留。

  数十名伤俘也被释还,坐在城门下,喊着城上同袍名字。

  守卒起初不敢应声,后来有人扔下绳索,将断了腿的兄弟吊了上来。

  伤兵带回的消息很快传遍诸营。

  第三日,军府亲兵闯入一名守门军校家中,要将他的妻儿带往牙城。

  军校刚从兄长口中听完城外情形,提刀赶回,将人堵在门里。

  “弟兄们给节使拼命,妻儿还要押起来?”

  领头的亲兵还想拿军令压人,巷口已涌来几十名守卒。

  军校一刀将他劈倒,余下几人掉头便跑。

  当夜,梓州一座城门打开。

  唐军入城时,顾彦晖还想率残部夺门,走到半途便被堵住,身旁亲兵陆续弃械。

  他拔刀欲斩逃卒,手腕却被一名旧将攥住,推倒在地。

  天明,顾彦晖被带到李业面前。

  他跪了半晌,才道

  “臣愿交兵,只求能为大王牵马执蹬!为马前一卒!”

  李业看了他一眼,却是直接打马越过。

  “现在说这话,晚了。”

  李业命人将他带下,随即召见开门诸将,依招谕给赏,释放被拘军眷。

  入城各军分驻营垒,抢掠者当街拿下。

  午后,王建、葛从周随李业出府。

  街旁已经有百姓敢于开门,见顾氏亲兵也被押着走过,先是窃语,随后有人跑回巷中,将躲了几日的家人叫出来。

  消息沿驿路传向东川各州。

  此后一个多月,献城的使者接踵而至。

  两处仍拒命的寨堡被分兵拔除,余部陆续缴械。

  王建回报最后一批接防之事时,李业正在召见征集来的舟人。

  葛从周也赶到了,听说东川已定,刚抱拳道贺,李业便向那几名舟人问道:

  “到江陵的水路,你们谁最熟?”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。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太宗之后,再造大唐,太宗之后,再造大唐最新章节,太宗之后,再造大唐 圣墟小说网!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