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辆驶进地下停车场时,槐昼仍没填上最后那一格。

  他没有勾“否”,也没打算解释空白是什么意思。

  陆诗琪收走表格,看了一眼,倒是什么都没问。

  停车场上方是一处联邦调查局的内部办公区。

  电梯没有楼层按键,陆诗琪刷过证件,轿厢才开始上升。

  槐昼盯着跳动的数字,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又开始紧张了。

  虽然枪口、来电和远处的反光都已经成为过去,可在真正安静下来的这一小会,自己的眼前还是会不停地闪过这些画面。

  他毕竟是一个刚毕业,还没踏入社会的大学生。

  别说杀人了,鸡都没杀过……

  不知不觉电梯已经停下,陆诗琪率先走了出去。

  “跟上。”

  槐昼回过神来,强压住心中的紧张感:

  “我还以为解开手铐以后,至少能获得自己走路的权利。”

  “你有。”陆诗琪头也不回,“不过方向暂时由我决定。”

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。

  这房间看起来比普通诊室大一些。

  靠墙摆着检查床,桌上放着几台槐昼叫不出名字的仪器,中间则空出了一大片地面。

  一个穿浅灰色工作服的女人正低头整理导线,她留着齐耳短发,袖口卷到手肘,桌边的胸牌上写着许宁。

  陆诗琪敲了敲门框。

  “许宁,人交给你。”

  许宁抬头,先看了槐昼一眼,又看向他手里的评估表。

  “表留下,人坐下。”

  槐昼听话地在椅子上坐好,眼神飘忽不定,一会看看这里,一会看看那里,嘴里还一直停不下来:

  “你们这里的人说话都这么节省时间?”

  “工作比较多,”许宁接过表,“而且大部分人进来以后,话会突然变少。”

  她在那行空白上点了一下,道:

  “反复梦见死亡或者受伤,为什么不填?”

  “不知道该选哪个。”

  “梦见过?”

  “记不清。”

  许宁没有追问,只在旁边做了个标记。

  随后是抽血、瞳孔检查和几项简单的动作测试。

  槐昼照着指令抬手、闭眼、走直线,过程和普通体检没太大区别。

  直到许宁把一顶连着细线的网帽套到他头上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“看你的脑子什么时候紧张。”

  “能看见我在想什么?”

  “不能,”许宁把两个贴片按在他颈侧,“要是能读心,问询室可以先裁掉一半的人。”

  这解释足够通俗。

  槐昼靠回椅背。

  许宁让他看了几组快速闪过的画面,又突然在身后摔下一本厚书。

  他没有回头,肩膀却猛地绷住,指甲也压进了掌心。

  许宁看了眼屏幕,换了下一项。

  十几分钟后,她摘下一枚夹在槐昼手指上的东西。

  “你在现场也这么安静?”

  “差不多……”

  “那你的身体不太同意,”许宁把屏幕转过来,上面几条起伏的线纠缠在一起,“从坐下开始,你的脉搏就没真正慢下来。颈部和肩背一直用着力,突然有声音时,反应也比多数人更重。”

  槐昼看不懂那些线,却能感觉到后背的衬衫正紧紧贴着皮肤。

  “说得简单点,”许宁道,“你看起来挺稳,身体却一直在报警。”

  因为身体记得自己死过……

  槐昼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
  第一遍遇见那两个歹徒时,他慌得要命。

  他冲向枪口,甚至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下来,到了第三遍,他只是已经知道枪在哪里、谁会先动,以及哪句话之后远处会传来枪声。

  同一场噩梦做到第三次,谁都能比第一次熟练些。

  可现在没有任何事情重复。

  他的手心仍在出汗。

  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槐昼问。

  “说明你不是不害怕,”许宁关掉屏幕,“也说明我们还没测到真正有用的部分。”

  她带槐昼走进隔壁房间。

  地面贴着三条不同颜色的窄线,从门边一直延伸到对面的白墙。

  墙前放着一把椅子,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。

  陆诗琪站在观察窗外,抱着手臂看他。

  “沿着其中一条线走到椅子前,”许宁说道,“自己选。”

  “哪条路有问题?”

  “我也不知道,机关由另一个房间的人调整,我看不到安排。”

  “会死人吗?”

  “最多让你的小腿青一块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槐昼低头看向三条线:

  “你们对低风险的理解很有弹性。”

  第一轮什么都没发生。

  第二轮走到一半时,槐昼停了下来。

  前方明明还是相同的地板,头顶的灯光也没有变化,可他忽然不想再沿着脚下的黄线往前。

  那不是看见了什么,更像是在某些地方走错路时,心里毫无来由地会沉一下。

  于是他向旁边挪了一步,改走蓝线。

  刚经过那段地面,一根包着软垫的短杆便从墙脚弹出,贴着他身后扫了过去。

  槐昼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要是没有换路,它撞中的正好是他的小腿。

  接下来两轮,线条的位置和起点都换过一次。

  没有机关的时候,那股感觉没有出现;机关再次打开时,他在迈出最后一步前停住了。

  许宁没有立刻宣布结果,又让他做了两项对照测试,才带他回到先前的房间。

  屏幕上的记录已经换成一份空白档案。

  许宁把测试数据和现场记录放到一起,开始了漫长的等待。

  等待系统在大数据中不停比对,最终,屏幕上出现了以下几行字:

  旅行家序列|序列1|旅人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槐昼盯着屏幕问道。

  这完全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,就像是小说里面会出现的东西。

  “你一会就会理解了……”

  许宁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,丢给槐昼。

  槐昼接过文件认真看了起来,上面字数并不多,只有寥寥几行。

  “异能者?”

  “这是官方的解释,其他更多你暂时接触不到。”

  许宁摇摇头,耐心解释道:

  “既然你已经被陆诗琪带到了我这里,那么你应该有最初始的知情权。”

  “你可以把你身上出现的异常归功于你与生俱来的一种天赋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异能者。”

  “我刚才没有在数据库中查询到你的登记,这要么说明你服用了黑市魔药,借助药物获得了能力,要么说明你在案件发生之前完全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。”

  “但血检证明了你不是第一种,那就说明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,许宁顿了一下,认真看向槐昼:

  “你是罕见的先天异能者……”

  这话刚刚说完,研究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
  来人穿着深色衬衣,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。

  进门后先看屏幕上的分类结果,才把目光落到槐昼身上。

  许宁替双方省去了寒暄。

  “周启元,负责这里的风险和人员审批,槐昼,初步分类是旅人,详细报告晚些给你。”

  周启元把文件放到槐昼面前。

  “像你这种没有登记、突然出现能力的人,需要一段观察期。你和今天的枪案有直接关联,塔楼上的人也可能已经记住了你。让你现在回到原来的生活,对谁都不安全。”

  “所以你们打算把我关起来?”

  “给你另一个选择。”

  文件左上角印着一行小字:联邦调查局异常事件管理处。

  第一页的身份名称则有七个字:异能特招观察员。

  周启元没有用一堆条款折磨他,只挑了最要紧的部分。

  观察员不是正式员工,没有独立办案权;参与行动时必须服从指定调查员安排,并按时回来复查。

  相应地,他可以知道自己的检测结果,在限定范围内接触与自身有关的异常案件,也能得到必要保护。

  “包括塔楼上的枪手?”槐昼问。

  “包括你在这起事件中有权知道的部分。”

  答案留了余地,却没有直接拒绝。

  槐昼低头翻过那几页纸。

  他完全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可他已经死过两次,脑子里装着两段不存在的过去。

  比起被发现,更麻烦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死亡还会留下些什么。

  而塔楼上的枪手没有找到。

  普通生活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安全了。

  “这算工作吗?”槐昼已经认定了自己的结局。

  “不算正式工作。”周启元答道。

  “能开实习证明?”

  “不能。”

  “那我这段经历写进简历,大概会被当成编的。”

  许宁低头整理记录。

  观察窗外的陆诗琪偏开脸,像是对这个问题没有评价。

  槐昼拿起笔,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。

  “我接受。”

  周启元收走其中一份,许宁则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卡,卡面没有照片,身份栏里印着“异能特招观察员”。

  槐昼把灰色挂绳套到脖子上。

  这是他毕业后拿到的第一张工作证件。

  遗憾的是,不能证明他有工作。

  陆诗琪推开观察室的门。

  “检查结束了?”

  许宁点头:“暂时结束。”

  “那就走吧。”

  槐昼起身跟了过去。电梯门合上时,胸前那张临时卡撞了一下衣扣。

  比起手铐,这东西确实顺眼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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